“路召那孩子特意交代,照拂要‘不着痕迹’,不能让你觉得是施舍。
说实话,昨日我来剪彩,固然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但更多的是因为你的火锅确实好——
我那两个朋友,玄清道长和赵东家,可都是出了名的挑剔,昨日却赞不绝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排队的人群:
“你看,这些人,可不是我安排来的。你的成功,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路召的托付,只是让我在你遇到真正的麻烦时,伸把手罢了。”
芊墨沉默了。
“那孩子…”
王文渊忽然叹了口气,“在边关六年,从未见他为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芊墨姑娘,他是个重情义的人。”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芊墨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王文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回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路召托我转交的。他说,若你问起,便给你;若不问,便罢了。”
芊墨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个简单的“路”字。信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
“多谢大人。”她低声道。
“不必谢我。”
王文渊摆摆手,“好了,公事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芊姑娘记住,在县城遇到难处,随时可来县衙找我——这不是路召的面子,是你自己挣来的面子。”
送走王文渊,芊墨拿着那封信,在三楼的小客厅里坐了许久。
窗外传来大堂的喧闹声,伙计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可她手中的这封信,却像连接着另一个世界——那个黄沙漫天、金戈铁马的边关世界。
她最终没有拆开信,而是将它收进了怀里。
还不是时候。
现在有太多事要做,有太多人要管,有太多未来要规划。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下楼去。
大堂里,生意正火。
新来的客人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圆形的舞台,询问何时有表演;
“麻辣锅要中辣,多放花椒”。
芊墨微笑着与客人寒暄,去厨房检查汤底,到柜台核对账目…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边关,戍城。
夜色如墨,朔风如刀。
路召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黑黢黢的群山。
那里是北狄的地界,六年来,他与那些草原骑兵交战不下百次。
亲兵送来热汤,他接过,一饮而尽。
滚烫的液体从喉咙滑入胃里,却暖不了那颗悬着的心。
“将军,沈副将求见。”
亲兵低声道。
路召眉头微皱:“让他上来。”
不多时,沈决踏着石阶走上城墙。
他穿着厚重的棉甲,肩上的伤已基本痊愈,但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大将军。”
沈决行礼,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
路召的声音比夜风更冷。
“末将…想请几天假,回一趟赵家村。”
“赵家村?”
路召转身,目光如炬。
“去看你那新娶的妻子?”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太浓,沈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秀儿她…她毕竟救过我的命。我这样一走了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于情于理?”
路召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却满是寒意。
“沈决,你跟我谈情理?那你对芊墨的情理呢?对你女儿的情理呢?”
沈决低下头,说不出话。
路召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目光相对:
“沈决,我告诉你。你辜负芊墨,是你的事。但你既然在我麾下,就得守我的规矩。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离开戍城半步。”
“大将军!”
沈决急了,“您不能…”
“我能。”
路召打断他,“你若不服,可以上书请调。但在我这里,这就是规矩。”
沈决瞪着他,眼中满是血丝。
“末将…遵命。”
“沈决。”
沈决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知道芊墨现在在做什么吗?”
路召的声音平静下来。
“我听说她在县城又开了家火锅店,生意火爆,日进斗金。
没有你,她过得很好,比你想象中好得多。”
沈决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话,踉跄着走下城墙。
路召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愤怒吗?当然。
为芊墨不值,为晚禾心疼。
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丝不该有的…窃喜?
芊墨自由了。
不再是谁的妻子,不再是谁的儿媳,只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他知道不应该,知道这念头太过卑劣——
那是他部下的妻子,是他救命恩人的丈夫。
可他控制不住。
那一个月的朝夕相处,那个女子沉静的面容、灵巧的双手、温和的话语…
早已刻进他心里。
他曾以为,这份心动只能永远埋在心底,因为她是别人的妻。
“将军,风大了,回营帐吧。”
亲兵小声提醒。
“再站一会儿。”
他望向南方。
那里是青州府的方向,是县城的方向,是芊墨所在的方向。
他想起临别前,他去找王文渊托付时,那位长辈意味深长的话:
“那姑娘是个有主见的,未必需要你照拂。但你这份心,她总会知道。”
她会知道吗?
路召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写的那封信,此刻应该已经到了芊墨手里。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无非是问候平安,祝贺开店。
但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也只敢写下这些。
城墙下的营地里,篝火点点,守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边关的夜总是这样,肃杀而漫长。
路召站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转身走下城墙。
回到营帐,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手帕——普通的棉布,洗得发白,角落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那是他在沈家养伤时,芊墨给他擦汗用的。
临走时,他鬼使神差地把它带走了。
他将手帕贴在脸上,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药草香——
那是芊墨身上特有的味道。
“芊墨…”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帐内,一灯如豆,映照着一个男人深沉的心事。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那个被他惦念的女子,此刻正坐在柜台后,怀中同样揣着一封信。
两个世界,两处心事。
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悄悄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