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以及周怀瑾的批示,很快通过加密渠道,返回云省异古局及云省分部,并抄送宋衍。
宋衍在收到消息后,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深意,这不仅是对人才的重视,更是对胭清,或者说是于月清身份的某种间接确认和关系处理的授权。
他找了一个机会,单独与胭清沟通。
“月晨那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出色。”
宋衍将大致情况,以及周怀瑾批示中关于“家庭情况特殊”、“审慎告知”的精神,委婉地传达给了胭清。
胭清听完,泄了气般往沙发上一躺,长长地、带着些许无奈地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纵使之前同周老谈话后就考虑过要同于月晨坦白,可世事难料,她忙忘了……好吧,忙只是借口,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只要想到坦白,她总能想起于月清记忆中,弟弟那双总是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眼睛;想起自己接替后,于月晨对她毫无保留的好和那句“姐姐你没事就好”。
她啊,向来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却在这份沉重而温暖的人间亲情面前,第一次感到了胆怯。
这份亲情,本不属于她,她只是一个意外的闯入者,一个借用了他人身份的窃居者。
可偏偏,在这短暂的日子里,于月晨纯粹而毫无保留的关怀,外婆苏予奚清醒时慈爱的目光以及同她交谈时对孙女的怜爱,像细细的暖流,弥补了她从未体验过亲情的遗憾。
她贪婪地希望这份温暖能长久一些,却又因为她时刻清醒地知道这并不属于她,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这才是她回来那么久,却一直躲在分部小院,没有回去的原因。
不坦白吧,她又受之有愧;坦白吧,她又害怕失去,失去这份她已然开始眷恋的,属于家的牵绊。
她不怕战斗,不怕牺牲,却唯独害怕面对少年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或是憎恨,这份恐惧,远比任何强大的敌人更让她无所适从。
也许是外婆长时间昏睡,又或许是她其实早就从与外婆的交谈、眼神中感受到了异常,与外婆的坦白反而没那么难开口。
“我……”
胭清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罕见的迷茫,“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宋衍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脆弱与挣扎,心中了然,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过了会儿,宋衍本想先行离开,去布置晚上的训练事宜,却不曾想他刚站起身,身旁的胭清也站了起来。
“宋衍,晚上的训练交给你们了,我……回去一趟。”
宋衍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等个合适的时机。”
胭清笑了笑,“拖那么久已然不是我的风格了,没必要再拖了。”
她把三个魔族从小世界召了出来,交给宋衍,“呐,他们仨交给你了,他们身上有我种下的种子,你放心带着就行。”
“放心放心,你也放心,训练了这么久,大家都有分寸了,你放心去吧。”
“姐?你怎么在这儿?”
看到胭清,于月晨有些意外和惊喜,快步上前,“分部的任务完成了么?是不是很辛苦?你想吃什么不?我回去给你做。”
他连珠炮似的问道,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胭清等在于月晨常走的那条林荫小道上,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看着他自然而然的担忧,胭清心中温暖与愧疚交织,她压下情绪,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我没事,任务暂告一段落。小晨,我有些重要的事想跟你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于月晨敏锐地察觉到姐姐语气中的不同寻常,那不是平常的闲聊,更像是一种郑重的宣告,他点了点头,心头莫名一紧:“好,那回家说吧。”
两人回到出租屋,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壁灯,胭清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悄悄布下屏蔽阵。
“小晨。”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应该也察觉到,这个世界正在变得不一样,那些新闻里语焉不详的案件,并非空穴来风。”
“嗯,我注意到了。”
于月晨神色一凛,点了点头,“我还尝试写了一个异常波动预警程序,前几天,它……真的预警到了医院附近的一些异常能量聚集。”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怕打扰了姐姐,还没跟姐姐说。”
“关于上次医院预警的事,还有你编写的那个程序,异古局和更高层都已经注意到了。”
胭清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一直隐瞒,对他而言,并不公平,尤其是在他已经被官方注意到,未来可能卷入更深的情况下,若继续让他活在“姐姐只是性格大变”的猜测中,反而可能带来更大的风险和伤害。
于月晨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惊喜道:“我就是瞎捣鼓的,没想到真能帮上忙!太好了!”
胭清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笑,“你的才能,超乎了很多人的想象。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有些真相,我不能再瞒着你了。”
于月晨心里没由来的一慌,他看向站在窗边的姐姐,窗外透进来的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越发清冽出尘,与记忆中姐姐的形象渐行渐远。
“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想逃避姐姐口中所谓的真相。
胭清深吸了口气,“小晨,我并非你真正的姐姐。”
她的声音空灵而清晰,带着一种于月晨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悠远而平和的神性。
于月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姐!你,你在胡说什么?你当然是我姐啊!”
胭清的目光如清澈的溪流,却又深不见底,直直地望进于月晨的眼底,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灵魂深处,让于月晨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寒意。
“于月清,你的姐姐,在滇池落水的那一天,就已经窒息而亡了。”
胭清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在于月晨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于月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质问,想要呐喊,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窒息而亡”四个字在疯狂回荡。
“我名胭清,乃是司掌万物生机之神,因缘际会,借你姐姐身躯降临此地。”
胭清没有移开目光,继续以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陈述着:
“今日告知于你,是因你已凭借自身能力踏入此局,有权利知晓真相;亦因……我不愿,也不能,再继续欺瞒于你。”
她看着于月晨眼中那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迅速弥漫开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痛苦,她撇开了头,有些不敢看他。
“抱歉,现在才告诉你。
我既承你姐姐身躯,受你与外婆真心相待,也曾立誓,代她守护于你们。
此心此念,未曾更改,无论我是胭清,还是于月清。”
于月晨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震惊、悲伤、茫然……种种情绪在激烈冲撞。
神?借尸还魂?
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过于荒诞,过于残酷,几乎击碎了他对世界的认知。
他想起了姐姐落水归来后的种种不同——对现代科技的陌生,出尘的气质,偶尔流露出的疏离感与威严,突如其来、与众不同的直觉……
原来,那些细微的差异,并非他的错觉,而是残酷真相的蛛丝马迹。
可是……可是那是他相依为命的姐姐啊!
那个会摸着他的头叫他“小晨”,会省吃俭用给他买参考资料,会在外婆病床前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慰的姐姐……怎么就在那个平凡的午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呢?
他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巨大的悲伤和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眼眶迅速泛红,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视线变得模糊,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然而,当他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眼前这张与姐姐一般无二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疚,有坦诚,也有神祗的悲悯。
那句“也曾立誓,代她守护于你们”的话语,又一次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恨她吗?似乎找不到理由,她并非杀害姐姐的凶手,甚至可以说是这具身体的救命恩人。
感激她吗?心情却无比复杂,毕竟是她的降临,宣告了姐姐的彻底逝去。
一种极其矛盾的情绪在撕扯着他的理智和情感。
“……为什么……”
他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为什么……偏偏是我姐姐……”
这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命运弄人的无力悲鸣。
“命数纠缠,因果难测,非我所愿。”
胭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叹息,似有万千感慨,“占据此身,我亦深感亏欠。”
于月晨低下头,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他沉默了许久,激烈的内心挣扎在他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动的身体上显露无遗。
最终,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声音带着沙哑和未散的哭腔:“我……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好。”
胭清轻轻应道,决定把空间留给他,她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于月晨一眼。
他就那么颓然地坐在那里,本来不想再说什么的胭清,怕他一蹶不振,还是开口道:
“你的那个预警程序需要数据的话,我想我可以帮你,周老已经批准了,你若需要,可以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