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胭清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小清,你也不必自责,这半年来,你为我和小晨做的已经够多了。”
苏予奚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胭清脸上,“你能来到这个家,陪我这个老太婆度过最后的时光,是我的福分。
你不是我的月清,但你给了我安稳和希望,也给了小晨一个真正的依靠。
你真心实意地叫我外婆,把我当亲人,这份情,是真的。无论你是神是人,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另一个孙女。”
胭清的眼泪汹涌而出:“外婆,我原本应该保护您的,可是我……”
“你已经保护我了。”
苏予奚打断她,声音坚定,“你救了我一次,延缓了我体内的病痛,让我这老婆子多享了半年的福。
你还教会了小晨本事,给了我们这个家希望,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她一手一个,拉过两个孩子的手,将于月晨的手放在了胭清的手上,轻轻握住,继而看向于月晨,目光殷切。
“小晨,你记住,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曾经是什么身份,现在她就是你的姐姐。她为你做的一切,为这个家做的一切,你要记在心里。
小清她身份不同,担子重,以后难免还有危险。你要记住,她是你姐姐,你就要像个男子汉一样,尽你所能帮她、护她,用你学的那些本事,别让她总是一个人扛着。
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
“我知道,外婆。她就是我姐,永远都是。”
于月晨用力点头,声音沙哑:“我一定会努力帮姐姐的!您放心!”
“好孩子。”
苏予奚欣慰地笑了,她松开他们的手,转而张开双臂,将两人虚虚地拢入怀中。
尽管没有真实的体温,但那跨越了人神界限,充满了理解、接纳与祝福的拥抱,却比任何实物都更有力量。
深深地一抱后,她便松开胭清和于月晨,站起身,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襟,姿态从容而平静。
她看向客厅角落的阴影,微微颔首:“两位差官,有劳了。”
胭清和于月晨霎时转头看了过去,那里,空气泛起涟漪,黑白无常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们走出阴影,对着胭清和白岚行了一礼,这才对着苏予奚比了个“请”的手势,“苏老夫人请吧。”
“外婆!”
于月晨死死抓住她的手,却感觉到那触感正在变得稀薄。
外婆伸手拍了拍于月晨抓住她的手,“我该走了,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胭清却忽地伸手拦住苏予奚,眼神锐利地看向黑白无常,“带我去冥界,我要生死簿。”
除了白岚,众人皆一愣。
“胭清,生死簿没用的,寿命乃命定,就算用生死簿改了,亦或是从生死簿将她删去,她会变成什么,你想过吗?”
白岚轻轻拉住她,柔声道。
若用生死簿强行修改寿命,且不说更改之人会不会遭受天道反噬,被改命之人将会跳出轮回,再也不得入轮回转世,甚至会变成不死不灭的活死人。
即便身体腐坏,灵魂也不会脱离,那跟怪物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胭清咬了咬唇,默默地收回了手,她知道的,她只是……只是舍不得外婆。
“苏予奚。”
她深吸口气,转身深深地看着外婆,抬手,轻声开口,带着丝颤抖的声音空灵而庄严,“我胭清,以春神之名,祈愿你轮回之路平坦顺遂,来世生于温暖之家,得享安康喜乐,福泽绵长。”
次日清晨。
苏予奚的葬礼,在云省一处被列为军事禁区的陵园举行。
出席的人并不多,于月晨、胭清、白岚、宋衍、顾笙、凌振南,以及几位分部高层。
陵园里松柏苍翠,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清冷的光。
于月晨抱着外婆的骨灰盒,将它缓缓地放入墓里,他眼睛通红,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胭清站在他身边,一袭黑衣,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她定定地望着那个即将被黄土掩埋的所在,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神魂里。
她第一次切身体会亲情的温暖,却没想到会结束的这么突然,这么短暂。
于月晨也定定地看着,只不过他的注意力都在骨灰盒的那个名字上,他曾见过的,那里原本的名字。
昨晚姐姐坐在外婆旁,抱着个木盒子看得出神,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姐姐都没发现,他远远地便看见了那个盒子上方刻着三个清隽的字——“于月清”。
感受到有人靠近的胭清,伸手快速扶过字,待他走近时,那些字已经没有了。
“姐,这是什么?”
他问。
“这是我亲手做的骨灰盒,漂亮吧?”
他看见姐姐勉强地笑了笑,将盒子抬高了些给他看。
那是一个异常精美的骨灰盒,材质一看就知不是一般的木材,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表面雕琢着极其繁复的莲花与祥云纹路,每一笔线条都流畅自然,蕴含着独特的韵律,隐隐有微不可察的灵光在纹路深处流转。
修炼过的他能感受到骨灰盒上流转的微弱能量,他知道春神亲手所制作的,定然绝非人间匠人所能及。
只是令他更在意的,是被胭清抹去的名字。
他点点头,“很漂亮,外婆会喜欢的。”
“嗯。”
胭清淡淡应了一声,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刻刀,一笔一划,在盒盖中央重新刻下“苏予奚”三个字。
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很慢,很稳,仿佛要将这半年多来的每一份温暖、每一声“外婆”、每一次餐桌旁的欢笑与叮咛,都连同这个名字,永远地、庄重地烙印进这方寸之间,烙印进她永恒的记忆里。
这本是她为于月清的凡躯准备的。
每一位需要借用凡人躯体行走于世的神明,都会提前准备好骨灰盒。
只因为凡躯能承载的神力有限,一旦遭遇无法抵御的强敌,或是在极端情况下需要神明动用大量神力之际,那脆弱的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磅礴神力的冲刷,最终只会崩解、粉碎,归于尘埃。
这骨灰盒,便是为了那一刻,给予这凡躯最后的体面与安置,也算是对原身的一份交代。
而胭清选择了自己亲手雕琢一个,给到于月清最大的尊重与祝福。
外婆走得太过突然,她甚至来不及再亲手为外婆雕琢一个。
凡间工艺再好的骨灰盒,终究只是凡物,始终比不上她亲手制作之物。
她亲手雕制之物,将会被她的神力浸润,能在漫长岁月中保持不朽,还能代她成为最后的一点守护。
于月晨看着她极其专注地雕刻着外婆的名字,忽地一瞬明白了原来那个名字的含义——这……竟然是姐姐给自己准备的!
他忽地上前拉住胭清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发颤:“姐,你……”
他想问她是不是早就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早就准备好有一天把自己也装进盒子里……
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怎么了?”
胭清抬头看向他,他似乎看到她哀伤的眼神里藏着预演过无数次的平静。
这平静,比外婆的突然离去更让他心头发慌。
他现在什么都没了,姐姐没了,外婆也没了。
他可以依靠、亲近的人,只有她了……只有这位他同样把她当亲姐姐一般的春神。
宋叔和白岚哥告诉了他一切,他知道姐姐是因为擅自干涉凡人生死才遭受天道反噬,受了那么重的伤;他知道了反噬之伤在身的姐姐,不能再动一丝一毫的灵力,否则便会加深反噬;他还知道,姐姐的反噬已经加重了,只因她那日强行动用了灵力,妄图更改外婆必死的命数……
而她此时却像是个没事人一般,平静得可怕。
他忽然不敢问了。
他怕听到肯定的答案。
怕听到神明对这世间的悲悯,以及冷静到发指的责任与守护。
喉咙里的疑问最终变成了一阵压抑的哽咽,他紧紧握住胭清的手,用力摇头,眼圈红得厉害,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没……没什么,就是……姐,你一定一定要好好的。”
他已经失去了外婆,失去了血脉相连的亲姐姐。
胭清,这个占据了他姐姐的身体,却给了他一个崭新、强大、笨拙却又无比真诚的姐姐,是他如今仅存的、最重要的亲人。
他无法承受再失去一次的设想。
他默默地发誓,他一定会变得更强,很强,非常强。强到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他都可以帮她、保护她,让她再也不用准备这些了。
胭清的眼神变了变,她知道于月晨是担心她也出事,她对着他笑了笑,认真地点点头,“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