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的黯淡如同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全球范围内变异生物的狂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照亮江北基地伤痕累累的城墙时,
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黑压压一片、几乎望不到边的灵傀兽潮。
它们不再像以往那样有组织地分批试探、进攻,
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三个方向,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疯狂地冲击着基地的外围防线。
天空被密密麻麻的“斥候蜂”遮蔽,投下摇曳的阴影,
地面上,从最基础的犬型、狼型灵傀兽,到体型庞大、披着厚重甲壳的犀牛型、巨蜥型,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开火!全力开火!”
“符文弩炮,覆盖射击!
优先打掉那些大型单位!”
“武者小队注意协防,填补火力缺口!不要被分割!”
城墙上,林战嘶哑的怒吼通过扩音器传遍防线。
枪炮的轰鸣、弓弦的震响、爆炸的闪光、灵傀兽的嘶吼与濒死的哀嚎、武者的怒吼与伤员的惨呼……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而血腥的战争交响乐。
符文弩箭拖曳着流光射入兽群,炸开一团团夹杂着金属碎片和灵能乱流的死亡之花。
重机枪喷吐的火舌在潮水般的兽群中犁出一道道短暂的空白,但很快又被后续涌上的怪物填满。
武者们结成战阵,刀光闪烁,杀气蒸腾,将攀上城墙的灵傀兽砍杀下去,
但每个人身上都很快溅满了粘稠的、散发着灵能腥气的血液。
压力前所未有的巨大。
陈锋站在中央城墙的指挥高台上,脸色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双臂的伤势在《上古先天功》和唐婉意的治疗下已基本无碍。
他没有第一时间投入战斗,他在观察,在感知,在等待。
等待一个契机,一个验证玉佩启示的契机。
玉佩传达的“聚念成薪”模糊不清,但他结合自身对武道、对“信仰之力”的浅显理解,
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人的信念、意志、情感,尤其是面临绝境时迸发出的求生欲、守护心、抗争志,是否是一种可以被感知、甚至被引导的“能量”?
这种能量,能否像薪柴一样,为他这簇“火种”提供燃烧的动力?
能否像放大器一样,增强己方的士气与力量?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尝试。
目光扫过城墙各处。
东段,王浩浑身浴血,如同战神般顶在最前方。
他的破军拳意似乎更加凝练了,每一拳轰出,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将数只灵傀兽同时砸飞,为身后的战友撑开一片空间。
他怒吼着,激励着周围的武者:
“兄弟们!想想我们身后的家人!
想想讲武堂里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不能退!”
他周围的武者,尽管疲惫恐惧,眼神却因为他的怒吼而重新燃起火光,咬牙顶了上去。
西段,赵铁柱。
他不像王浩那样冲锋在前,而是如同定海神针般守在防线最薄弱处。
他的打法更加沉稳,观想“龟灵图”后,防御力大增,
往往硬抗几次攻击,然后抓住破绽,以刁钻的角度一刀毙敌。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队员耳中:
“稳住阵型,注意互相掩护。
锋哥教我们的东西,不是用来逞匹夫之勇的,
是让我们活下来,并且赢得胜利的。”
他身边的武者,动作明显更有章法,
互相依靠,伤亡率远低于其他段。
南段,雷克带领的小队陷入了苦战。
他们面对的是一群速度极快、擅长攀爬的猿型灵傀兽,防线几次被撕开缺口。
雷克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但他眼神凶狠,死战不退:
“妈的!跟这些畜生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小队成员也红了眼,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虽然暂时顶住了,但人人带伤,气息开始凌乱。
陈锋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三处,武者们散发出的“意志”或“信念”是不同的。
王浩处炽热而充满爆发性的守护意志,赵铁柱处沉稳坚韧的求生与责任信念,雷克处则是绝望中迸发的惨烈死志。
哪种“薪柴”更“易燃”?
更“持久”?
更能被引导?
他闭上眼睛,尝试将自身的精神力如同之前干扰样本库共鸣那样,极其轻柔地探出,
不去对抗任何灵能,而是去“感受”那些弥漫在城墙上的、无形的情绪与意志的波动。
起初一片混沌,只有恐惧、愤怒、痛苦、绝望等负面情绪如同尖刺般袭来,让他心神微颤。
他稳住心神,回想玉佩中“心火自生”的意念,
将自己的意志核心定位于“守护”与“希望”。
他不是要吸收这些情绪,而是要像一块磁石,
尝试去“吸引”和“共鸣”那些与自己意志同频的部分。
那些不甘灭亡的挣扎,那些对亲友的眷恋,那些对未来的哪怕一丝渺茫期盼。
渐渐地,他“听”到了。
在王浩那炽烈的怒吼背后,是无数武者心中“想要保护什么”的强烈愿望。
在赵铁柱沉稳的指挥下,是队员们“相信能活下去”的微弱但坚韧的信心。
甚至在雷克那边绝望的死志深处,
也隐藏着“不想就这么毫无价值地死去”的最后尊严。
这些分散的、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念”,在血与火的战场上飘荡。
陈锋尝试着,用自身那缕代表着“守护火种”的精神意念,
极其小心地去“触碰”它们,不是强行摄取,
而是像点燃篝火时,用火星去引燃干燥的柴薪。
“嗡……”
一种奇异的共鸣感,首先从王浩所在的东段传来。
几个紧跟在王浩身后、原本已力竭的武者,突然感觉心头一热,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胸腔涌起,疲惫的手臂似乎又有了挥刀的力气,
嘶吼着将一只扑上垛口的灵傀兽砍翻。
紧接着是赵铁柱所在的西段。
几个因同伴伤亡而心神动摇的队员,忽然觉得脚下生根,
心中的恐慌被一股沉静的力量稍稍抚平,防御动作重新变得稳定。
雷克那边……共鸣极其微弱,且不稳定。
绝望的死志如同潮湿的木头,难以点燃,
强行引动反而让陈锋的精神力感到一阵冰寒的刺痛。
有效!
但效果有限,且消耗巨大!
仅仅是引导了这两小片区域的零星共鸣,
陈锋就感到识海一阵空虚,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比纯粹的精神力外放或能量操控要精细和艰难得多,
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而脆弱的网。
而且,他能引导强化的,似乎主要是那些本就心存希望与守护之念的人。
对于陷入绝望或纯粹被恐惧支配的人,效果甚微,甚至可能引发反噬。
“果然……信念之薪,并非无物不燃。
心向光明者,其念方能为薪。”
陈锋心中明悟更深一层。
这并非操控人心的邪术,而是对志同道合者信念的共鸣与强化。
其根基,在于“火种”持有者自身信念的纯粹与强大,以及追随者们内心的选择。
就在这时,通讯器中传来林战急促的声音:
“陈锋!东段三号堡垒压力太大,
符文阵列过载损坏,缺口正在扩大!
王浩被三只强化型犀牛灵傀缠住了,抽不开身!”
陈锋目光一凝,瞬间锁定东段那个岌岌可危的缺口。
那里,数十只灵傀兽正疯狂涌入,
防守的武者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分割包围。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刚刚恢复少许的精神力再次提起,
这一次,目标明确,东段缺口处,那些正在苦苦支撑、但眼中尚未完全失去光彩的武者。
他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水流,混入战场喧嚣的精神背景中,
轻柔而坚定地“流淌”过去,不是命令,不是灌输,
而是一种“并肩”的宣告,一种“身后即家园”的共鸣强化。
“稳住。”
“你们不是一个人。”
“身后,是你们的战友,是你们的亲人,是我们在末世守住的一切。”
“握紧你们的刀,相信你们练过的拳!”
没有声音,只有意念的传递。
缺口处,几名原本快要崩溃的年轻武者,身体猛地一震。
他们仿佛听到了内心深处某个声音的呐喊,又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支撑。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恐惧被压了下去,
求生的本能和对身后之人的责任占据了上风。
“杀!!!”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手中卷刃的战刀再次狠狠劈下!
其他几人如梦初醒,嘶吼着,爆发出远超自身极限的力量,
竟然硬生生将冲入缺口的几只灵傀兽砍倒,短暂地堵住了缺口!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为援军的到来争取了宝贵时间!
陈锋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鼻腔一热,一缕鲜血缓缓流下。
短时间内高强度进行这种精细的精神引导,对他负担极大。
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光亮。
可行!
这条路,虽然艰难,虽然凶险,但确实存在!
这或许就是未来,属于“火种”传承者的、不同于“源族”灵能力量的道路——
以文明信念为薪,燃守护之火!
他抹去鼻血,正待继续观察战场,寻找下一个关键节点,
唐婉意焦急的声音突然在他私人频道响起:
“陈锋!孙建国醒了!
但他的状态……非常不对!
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陈锋心中一紧。
唐婉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一直在说……‘种子不止一颗……网已经撒开……葬月之时……万物归源……’”
“还有,赵博士让我立刻告诉你,
他们根据李小鱼血液中的惰性因子和血月能量抽取特征的反推,
下一个,也是理论上能量共振最强的‘朔日窗口期’。”
“就在七天之后!”
陈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七天!
他们甚至连母巢的确切目的和“葬月”的真正含义,都还未完全弄清!
城墙下的兽吼似乎变得更加疯狂。
血月黯淡的天光下,陈锋望向坠龙岭方向,
仿佛能感觉到,在那浓雾深处,那双冰冷的“眼睛”,
正在缓缓转动,将视线……牢牢锁定在江北基地,
锁定在他这个“异常个体”的身上。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