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了很久,仿佛溺水的人,
四周只有冰冷的虚无和逐渐远离的生的感觉。
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疲惫,诱惑着他放弃,就此沉眠。
就在那最后的意识火星即将熄灭时,一点微弱的、熟悉的温暖,从黑暗的最深处亮起。
是那簇薪火。
他丹田里,那缕源于信念、传承文明、炼化邪能、串联众人心火的本源火种。
它没有熄灭,只是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却在固执地燃烧着。
它燃烧的“燃料”是什么?
陈锋模糊地感知到,那并非天地灵气,也非他自身的生命精华。
而是……一些散落的、细微的“念”。
是王浩背着他亡命奔逃时,心中那“锋哥绝不能死”的执念碎片。
是赵铁柱用宽阔后背为他挡下飞石时,那沉默的守护之意。
是雷克榨干最后异能点燃前路时,火焰中那份追随与信任的余温。
是周默强忍精神反噬,一次次为他稳定心神波动时,传递来的坚韧。
是孙启明、老韩、乃至遥远基地中,林战、唐婉意、赵博士、张老将军……所有与他命运相连、信念相通之人,在危难时刻,心中不自觉生发出的,那一丝与他相关的“期盼”、“信任”与“共鸣”。
这些散落在时空中的、微弱却真实的信念碎片,如同受到本源的召唤,跨越距离,被那顽强的薪火火种吸引、汇聚,成为它维持不灭、甚至缓慢滋养恢复的薪柴!
薪火相传,其意在此。
非独一人之火光,乃众心之共鸣,文明之延续。
纵个体将熄,若信念星火不灭,传承便不绝!
明悟升起的刹那,那簇微弱的火苗,轻轻摇曳,光芒似乎大了一丝。
紧接着,一直在他体内缓慢解码的火种核心,似乎感应到了宿主本源火种这“向死而生”的状态,以及那汇聚而来的、零碎杂乱却纯粹的信念共鸣,解码进程猛地加速!
释放出一种更深层的“传承真意”。
在这股真意的引导下,陈锋那破损严重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修复”。
他的经脉,在原先的轨迹上,被烙印下更复杂、更契合薪火流转的淡金色纹路,如同体内暗藏的文明电路。
他的骨骼,裂纹处被丝丝缕缕的金红色能量浸润、连接,
变得更加坚韧,隐隐有玉质光泽。
他的脏腑,在衰竭的边缘被注入温润的生机,
每一次搏动都更加有力,与丹田处那簇薪火的跳动逐渐同步。
最为奇异的是他的识海。
原本因透支而枯竭、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此刻竟如同被春雨滋润的荒原,
中心处,一点纯粹的金色光芒缓缓亮起,那是薪火真意在精神层面的显化,
比之前更加凝实、稳固,散发出的波动温暖而坚定,足以抚平创伤,抵御外邪。
整个过程缓慢而无声,却蕴含着生命蜕变的磅礴伟力。
当陈锋的意识终于挣脱黑暗的束缚,重新“感觉”到身体时,已经是正午时分。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他躺在一副简易的担架上,由王浩和赵铁柱一前一后抬着,
正沿着一条废弃的公路残骸艰难前行。
雷克在侧翼警戒,周默和孙启明搀扶着其他人,所有人都沉默着,
脸上写满了疲惫、悲伤,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
陈锋试着动了动手指。
抬着担架前端的王浩浑身一震,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
当他对上陈锋缓缓睁开的、虽然虚弱却已恢复清明的双眼时,这个铁打的汉子,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锋……锋哥?”他的声音嘶哑颤抖,仿佛怕惊碎一个梦。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赵铁柱、雷克冲了过来,周默和孙启明跌跌撞撞地靠近。
所有人都围在担架边,看着苏醒过来的陈锋,脸上交织着狂喜、庆幸、以及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陈锋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王浩连忙拿出最后一点水,小心地喂给他。
清凉的水润过喉咙,陈锋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弱却清晰:
“我睡了多久……基地……怎么样了?”
“你昏迷了大半天。”周默红着眼圈,
“基地……林指挥最后传来的消息是,幽瞳母舰已经抵达基地外围上空,
但没有立刻发动全面攻击,只是释放了大量侦察单位和干扰云层。
双方在对峙。
林指挥说,幽瞳好像在……评估,或者等待什么。”
等待?
陈锋立刻想到父母影像中提到的“三角稳定结构”,想到黑石镇那个可能存在的“门”。
幽瞳在等另外两个节点准备就绪?
还是说,它在忌惮基地里可能存在的、它未知的反击力量?
“我们的位置?”陈锋问。
“距离基地最后一道外围警戒线,还有不到十公里。”
孙启明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丘陵轮廓,
“但这段路是开阔地带,我们体力耗尽,如果幽瞳的侦察单位发现我们……”
话音未落,远处天空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众人抬头,只见数个暗紫色的小点,正从基地方向朝这边快速飞来!
是幽瞳的侦察飞行器!
它们似乎探测到了这支小规模人类队伍的活跃生命信号。
“隐蔽!”赵铁柱低喝。
但开阔的公路上,几乎无处可藏。
众人看着那几个越来越近的紫点,心沉到了谷底。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对抗哪怕最低等的侦察单位。
陈锋躺在担架上,看着天空中迫近的威胁,感受着体内虽然微弱、却已重新贯通流转的薪火真意,以及那变得截然不同的经脉与身体状态。
火种核心的传承真意仍在流淌,一段关于“薪火”更高阶运用的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心中,并非强大的攻击技能,而是一种关于“存在状态”的调整。
他缓缓闭上眼睛,意念沉入丹田,沟通那簇新生的、更加灵动而坚韧的薪火。
然后,他将薪火真意以一种极其平缓、温和的频率散发开来,
不是针对敌人,而是覆盖自身以及身边的每一位同伴。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在王浩等人的感知中,陈锋身上似乎散发出一种温暖安宁的气息,这气息笼罩了他们。
紧接着,他们感觉自己与周围环境的“界限”模糊了一瞬,
仿佛融入了这片荒芜的公路、零星的杂草、甚至吹过的风里。
那种被锁定的、如同猎物般的鲜明感,迅速消退。
空中,那几个侦察飞行器在飞到他们上空几百米时,明显减速、盘旋。
下方的扫描光束来回扫过这片区域,却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纱,反馈回去的信号变得极其微弱且混乱,与周围自然环境背景噪音几乎无异。
飞行器盘旋了几圈,最终判定为“低价值环境扰动”,调整方向,朝着其他区域飞走了。
直到飞行器消失在视野尽头,陈锋才缓缓收回真意,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这种“天人合一”般的隐匿,对心神的消耗同样巨大。
“走……加快速度。”他低声道。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
希望重新燃起,化作支撑身体的力量。
队伍以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着基地方向奔去。
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基地最外围的暗哨警戒区。
提前接到模糊信号的接应小队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看到他们如此凄惨的模样,尤其是看到被抬着的陈锋,无不震动。
没有时间寒暄,众人被迅速护送通过重重关卡,进入内城。
当陈锋躺在担架上,被抬进指挥中心地下掩体时,林战、唐婉意、赵博士、张老将军等所有核心层都在。
看到陈锋活着回来,众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凝重丝毫未减。
“陈锋,你……”林战上前,看到陈锋虽然虚弱但清明的眼神,
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
唐婉意立刻就要上前检查治疗,陈锋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暂时无碍,目光投向中央巨大的战略态势屏。
屏幕上,代表幽瞳母舰的巨大暗紫色光点,正悬浮在基地西北方向约二十公里的空中。
周围密密麻麻布满了小型单位的光点。
基地的防御符文阵列全功率运转,呈现出一片淡金色的光罩,与母舰散发的冰冷紫光隔空对峙。
“它到了多久了?一直没动?”陈锋问。
“到了快三个小时。”
林战沉声道,“除了持续释放灵能干扰和低烈度侦察,没有进行任何实质性攻击。
我们的远程攻击手段尝试过试探,都被它轻易拦截或偏转。
它好像在……观察,又像是在施加心理压力。”
“内部情况?”陈锋看向赵博士。
赵博士推了推眼镜,快速汇报:
“孙建国仍处于深度昏迷,但后颈的‘源族’符号已经稳定,没有继续扩散。
我们在他血液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灵能代谢产物,正在分析,可能与其被‘激活’有关。
另外五名出现异常波动的人员,在加强屏蔽后暂时稳定。
张海他们三个基因标记者,隔离中,情况可控。
但信任危机的影响还在,尤其是一线防御部队,压力极大。”
内忧外患,人心浮动。
陈锋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冰冷的紫色光点。
幽瞳在等什么?
他想起火种核心中关于“源族”行为模式的一些描述:
高效、冷酷、目的性强,惯于以最小代价达成目标。
它们不轻易进行消耗战,更喜欢从规则、心理、内部瓦解对手。
幽瞳此刻的“静默”,或许就是一种更高级别的心理战和威慑,意在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能再让它这么等下去了。
每多等一秒,基地内部的压力就大一分,人心就散一分。
陈锋挣扎着,在唐婉意的搀扶下,从担架上坐起,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陈锋,你的身体……”唐婉意担忧道。
“没事。”陈锋摆摆手,目光扫过指挥中心内每一张或焦虑、或疲惫、或坚定的面孔。
然后,他看向林战和张老将军。
“林哥,老将军,打开基地全域广播,最高权限。”
林战和张老将军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林战重重点头,对技术人员下达指令。
几秒钟后,陈锋的声音,通过每一处扬声器,清晰而平稳地响彻在江北基地的每一个角落,传进每一个正在恐惧、彷徨、或握紧武器准备死战的人的耳中。
“我是陈锋。”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许多躁动不安的心绪为之一静。
“我回来了。”
“我知道,很多人都在害怕。
害怕天上那个东西,害怕身边的战友突然变成怪物,害怕我们所有的努力,最终都是一场空。”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最沉稳的基石,压住了蔓延的恐慌。
“我也怕过。
在荒野里被追杀的时候,在重伤垂死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这一切,值得吗?
我们还能赢吗?”
指挥中心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基地各处,人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聆听着。
“但我现在站在这里,我想告诉你们,也告诉我自己——”
陈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掩体,直视着远方天空中那艘冰冷的母舰。
“我们害怕,是因为我们在乎。
在乎身后这片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园,在乎身边的亲人朋友,
在乎每一个清晨还能看到的太阳。”
“而它们——”他抬手指向屏幕上的紫色光点,
“它们不懂什么是害怕,也不懂什么是在乎。
它们只会计算、分析、执行命令。
它们视我们为试验品,为蝼蚁,认为可以随意支配我们的生死和命运。”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可我要告诉它们,告诉那个藏在铁壳子里的所谓‘神明’——”
“我们不是蝼蚁!”
“我们会恐惧,但更会反抗!
会倒下,但总有人会站起来!”
“我们的祖先,在绝境中留下了反抗的火种。
这火种,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是不甘为奴的意志!
是保护所爱的决心!
是相信明天会更好的信念!”
随着他的话语,一股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力量,以指挥中心为核心,缓缓扩散开来。
那是陈锋催动到极致的薪火真意,混合着他此刻毫无保留的坚定信念,如同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暖流,拂过整个基地。
无数正在聆听的人,感到心头那沉甸甸的压抑莫名一轻,一种久违的暖意和力量感,从心底滋生。
城墙上的战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掩体里的民众抱紧了孩子,眼中恐惧褪去,多了几分坚定;
研究所里,技术人员们埋下头,更加拼命地分析数据、调试设备……
火种共鸣域,在陈锋主动的、全力的引导和基地集体信念的呼应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笼罩了整个江北基地!
虽然范围巨大导致效果被稀释,但那种“我们在一起”、“我们在抗争”的集体意志,已然成型!
几乎在基地集体意志被凝聚起来的瞬间,
战略屏上,代表幽瞳母舰的光点,动了!
它不再保持静默悬停,而是缓缓前压了一段距离,舰体腹部那巨大的多棱面晶体,骤然亮起刺眼的深紫色光芒,开始高速旋转!
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能量波动,即便隔着二十公里和重重防御,也清晰地传递到了基地每一个人的感知中!
幽瞳,终于做出了反应!
它被激怒了?
还是认为“评估”结束,该“清理”了?
指挥中心内警报声凄厉响起!
林战厉声下令:“全体进入战斗位置!
符文阵列超载运行!
防空火力准备!”
张老将军握紧了通讯器:
“火种预备计划成员,按预定方案,进入最终避难所!”
赵博士看向陈锋,眼神复杂:
“它要动真格的了……”
陈锋在唐婉意的搀扶下,走到观察窗前,望向远方那团越来越亮的紫色“太阳”。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金红色的光芒平静而炽烈。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对着通讯器,声音传遍所有战斗岗位:
“各位——”
“随我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