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日的细雨冲刷着江北基地城墙上的血污,
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悲伤与硝烟混合的沉重气息。
内城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肃穆灵堂前,人群沉默肃立,黑压压一片。
雨水顺着陈锋冰冷的额角滑落,他笔直地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林战、张老将军、唐婉意等所有核心成员,以及还能站立的战士们。
赵铁柱拄着拐杖,肋部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却固执地挺直腰杆。
雷克站在他身侧,火焰灼烧留下的疤痕在脸上尚未完全消退,但眼神已重新燃起锐利的光。
灵堂内没有遗体,太多人在与白瞳傀儡的混战或母舰的轰炸中尸骨无存。
只有一排排新刻的木牌,上面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名字。
“敬礼——!”
林战嘶哑却有力的口令划破雨幕。
齐刷刷的举手礼,金属与衣料的摩擦声,压抑的抽泣声,混合着淅沥雨声,构成一曲无声的哀歌。
陈锋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木牌,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张曾经充满希望或坚毅的脸庞。
讲武堂第一批学员里那个总是加练到最后的瘦高个,城防队里爱说笑话却总把配给罐头让给新兵的老班长,后勤部那个手很巧、总能修好各种器械的沉默大姐……
他们倒在了胜利的前夜,没能看到幽瞳退走,没能听到那句“神明并非不可战胜”的宣告。
“礼毕——”
手臂放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雨水敲打石板的声音。
陈锋深吸一口带着湿冷和铁锈味的空气,缓缓转身,面向众人。
他的脸色同样疲惫,眼神却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星,清晰、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他们倒下了。”陈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雨声,
“为了身后这片墙,为了身边还活着的人,为了一个或许看不见、但我们必须相信的明天。”
“我们赢了,用他们的命,赢了喘息之机,证明了一件事,
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不是不可战胜!”
人群中有低低的哽咽,更有拳头悄然握紧。
“但赢了这一仗,战争就结束了吗?”陈锋的目光变得锐利,
扫过一张张或悲痛、或茫然、或愤慨的脸,
“幽瞳走之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门’还在,‘种子’已萌芽。
我们砸烂了他一艘船,打伤了他,然后呢?
坐在家里,等他养好伤,带着更多更厉害的东西,再来敲门?”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中的重量沉入每个人心底。
“我们没时间悲伤太久,也没资格庆祝什么。”陈锋的声音斩钉截铁,
“六十天。赵博士说,最快六十天,‘门’就可能彻底打开。
黑石镇那边,用我们同胞的血肉灵魂当柴火,正在拼命烧开那把锁。”
“所以,今天埋下战友,擦干眼泪。”他抬起手,指向黑石镇所在的方位,
“明天,我们就要拿起武器,打过去!砸烂那把锁!
把那些还在火坑里煎熬的同胞拉出来!
把‘门’那边的真相,挖出来!”
没有激昂的呼喊,但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力量,在人群中凝聚。
悲伤开始转化为燃料,点燃了眼底的火焰。
葬礼结束。
人群默默散去,回到各自的岗位,或是废墟,或是病房,或是修复防御工事。
悲伤依旧在,但步伐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地下指挥中心,损坏的设备已被替换或修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机油味。
巨大的战略态势图投射在中央,代表黑石镇的红色光点不断闪烁,
林战站在图前,快速汇报:
“城内主要损毁区域已控制,关键防御节点修复进度47,能源供应恢复至战前65。
阵亡及失踪人员共计两千七百四十三人,重伤一千二百余人,轻伤不计。
白瞳傀儡共计八百余具,已全部焚化处理,残留物质隔离封存,赵博士正在分析。”
他的声音平稳干练,仿佛那冰冷的数字背后不是一条条生命,而是必须冷静评估的战损数据。
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血丝,透露着连日的煎熬。
“林哥,辛苦了。”陈锋拍了拍林战的肩膀。
“分内事。”林战回应,目光坚定,
“你要出去砸锁,家里必须稳住。
我和老将军,还有婉意,会守好。”
一旁,张定远老将军微微颔首,苍老的面容沉淀着智慧与决心:“‘火种计划’已转入第二阶段。
筛选出的苗子,已经开始接触更核心的传承。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们。”
唐婉意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陈锋身边,将一支特制的急救针剂和一包调配好的草药粉末塞进他随身的小包里,动作轻柔却坚定。
她的异能消耗巨大,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温柔而充满信赖。
“赵博士,情况。”陈锋看向另一边。
赵博士推了推眼镜,调出几组复杂的数据流和模糊的图像:
“综合幽瞳母舰残骸核心数据碎片、玉佩最后爆发的信息流、黑石镇老韩等人提供的情报,以及我们持续监测的深空灵能背景噪声,可以确认几点。”
“第一,‘门’是一种超大型空间稳定锚点装置,上古时期可能就已存在,后被‘源族’改造利用。其开启需要三个主节点同时达到能量阈值并同步频率。
守心灵枢是其一,已被我们破坏,但破坏不完全,其残留能量和结构仍在被黑石镇节点强行抽取利用。”
“第二,黑石镇节点是当前充能最快、最活跃的一个。
复兴会使用的‘活祭’,本质是将人类生命能量与精神力强行转化为一种高浓度‘源质’,灌注节点核心。进度估算已达78,且速度在加快。”
“第三,从幽瞳残骸中解析出的星图碎片和航行日志显示,有一条明确的‘降临走廊’指向太阳系。
近期该走廊灵能湍流活动加剧,与黑石镇节点充能波动存在呼应。
六十天是最乐观估计,若黑石镇充能达到95以上,可能触发不可逆的预启动,大幅缩短最终时间。”
“第四,”周默补充道,他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精神力似乎更加凝练了些,
“我们对幽瞳装甲碎片和那滴暗金色物质的精神残留进行了深度刺激。
除了已知信息,还捕捉到一些关于黑石镇地下的破碎意象……非常古老,
非常……悲伤和愤怒,似乎不仅仅是遗迹,还有某种……被囚禁的庞大意识。”
孙启明接上:“技术方面,基于对幽瞳护盾和灵能回路的逆向,我们初步开发出了‘灵能紊乱炸弹’原型和便携式精神屏障发生器,效果待实战检验。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发现,”陈锋的声音沉静地响起,却让所有人为之一紧。
他调出个人终端,将一幅三维地形图与星图碎片叠加在一起。
“系统刚刚完成了对之前下载的‘上古石板’残留信息(193)的最终破译。
结合幽瞳星图的坐标,以及周默对能量特征的描述……”陈锋的手指指向一个被标记为红色三角的山谷。
“我们之前探索过的那个山谷监测节点,是个主节点。它在星图上的代号是——‘灵眸’。”
实验室里落针可闻。
赵博士猛地扑到屏幕前,眼镜后的眼睛瞪大:
“灵眸……坐标锁定与维度维持锚点!
难怪!黑石镇提供能量,守心灵枢稳定框架,最后都需要‘灵眸’来点亮坐标,为降临走廊提供最终的‘门牌号’!
它才是让‘门’准确连接到太阳系的关键!”
“也就是说,”林战握紧了拳头,
“我们不仅早就找到了敌人的一个老巢,还把它……惊动了?”
“恐怕是的。”陈锋关闭投影,眼神深处是冰冷的火焰,
“这也解释了我父母当年的遭遇。他们作为考古学家,或许从家族流传的故老传闻里察觉到那片山谷的异常。
他们的探索,不是偶然……他们很可能发现了‘灵眸’的早期启动迹象,想要阻止或记录。”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石板信息里有一段模糊的影像残留,显示有‘未授权访问者’触发了底层协议的反制……日志结束于一阵剧烈的能量过载。
他们没能成功,甚至……”
陈锋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言外之意。
王浩一拳砸在桌上:“那我们还等什么?先去把这个‘眼睛’给它戳瞎!”
“情况有变,策略也要变。”陈锋恢复冷静的指挥官姿态,
“‘灵眸’节点已经警觉,且与黑石镇存在能量呼应。
复兴会很可能已经知道它的位置,甚至正在尝试双向激活。
我们接下来的首要战略目标,从‘阻止黑石镇’,
调整为:优先夺取或彻底摧毁‘灵眸监测站’,切断降临走廊的最终坐标指引。
即使黑石镇充满能量,没有‘灵眸’锁定,他们的‘门’也可能开错地方,或者极不稳定。”
他看向众人,目光如刀:“这将比上次潜入危险百倍。
上一次是侦察,这一次是强攻,或者智取一个已经张开了刺的堡垒。”
“综合所有情报,结论只有一个: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在黑石镇的‘门’节点完全激活前,阻止它,就先夺取或彻底摧毁‘灵眸监测站’,切断降临走廊的最终坐标指引。
并……寻找我父母可能留下的最终线索。”
决策已下。
“远征军,即刻组建。”陈锋声音沉稳,开始部署,
“我亲自带队。王浩、雷克,为突击前锋。
周默,负责感知预警。
孙启明,技术支持与装备保障。唐婉意……”他看向她。
“我留守。”唐婉意轻声却坚定地说,
“基地伤员太多,更需要我。
而且,远征需要轻装疾行,我的能力更适合大范围支援和防守。
我等你回来。”
她眼中有关切,更有不容置疑的支持。
陈锋点头:“好。林哥,张老将军,基地就拜托你们了。铁柱叔,”他看向拄拐的老兵。
“锋哥!我伤没事!我能打!”赵铁柱急道,想要挺直身体却牵动伤口。
“你的任务就是养好伤,守好家。”陈锋按住他的肩膀,
力道沉稳,“铁柱叔,你是基地的定心石之一。
你在,兄弟们心里踏实。
等我回来,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赵铁柱眼眶微红,咬牙重重应下:
“是!你放心!家里有我老赵在,就绝不让外人碰倒一片瓦!”
“雷克,你的伤势?”陈锋看向脸上带疤的青年。
“恢复八成,火焰更凝练了,打那些鬼东西正好!”
雷克拳头一握,一缕炽白火苗在指尖跳跃,温度内敛却更显危险。
“王浩。”
“在!锋哥!拳头早就痒了!”王浩摩拳擦掌,眼中战意沸腾。
陈锋点头,最后看向所有人:“此次远征,目标明确:
夺取或彻底摧毁‘灵眸监测站’,切断降临走廊的最终坐标指引。
过程必然凶险,但此战,关乎的不只是江北,更是我们能否打断‘源族’降临的第一步,为我人族争取时间和主动!”
他语气转为铿锵:“此去,不为苟活,而为破局!
让那些躲在暗处放血点火的杂碎看看,被他们视为蝼蚁的人,
是怎么一把火,烧回他们老巢的!”
【系统提示:战略决策明确,抗争议程坚定,凝聚核心团队信念,信仰之力+15单位。
拯救计划确立,预期将解救大量生命,功德预判增长中。】
“明日出发!”
次日拂晓,雨歇云未散。
内城小广场,引擎低沉轰鸣。
远征军人数精简,算上陈锋、王浩、雷克、周默、孙启明等,共计十五人,分乘三辆经过加强改装、加载了部分新技术的越野车。
装备精良,补给充足,气氛肃杀。
林战、张老将军、唐婉意、赵铁柱以及众多留守人员前来送行。
没有过多话语,只有重重的拍肩,紧紧的握手,和无声的目光交汇。
陈锋最后看了一眼在晨光中依然伤痕累累却顽强挺立的城墙,
看了一眼那些信任与期盼的面孔,转身,拉开车门。
“出发。”
引擎怒吼,车轮碾过湿漉的路面,驶出侧门,很快消失在雾气氤氲的荒野尽头。
基地,在伤痛中,开始向死而生。
而在极遥远深空,那双曾经睁开、又因受创而闭合的冰冷眼睛,
于无尽的黑暗中,再次缓缓睁开一丝缝隙。
视线,似乎穿透了重重维度,落在了那颗蔚蓝色星球上,
某个正在荒野中疾驰的小小光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