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的皮肤、血肉、骨骼,在这力量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汽化。
死亡的冰冷,比左臂的污染更加彻底,更加无可抗拒。
然而,就在这归零的界限即将越过他左肩,彻底抹除他所有存在的时刻,
陈锋那被《总纲》与冰晶契约之力强行统合、拧成一股的最后一缕意志,如同垂死恒星最后的爆闪,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你要抹除?那就……先尝尝这个!”
他没有试图用这缕意志去对抗神王的湮灭,对抗不过。
他将全部的心神,所有的决绝,都灌注进了左臂那枚刚刚形成的、极度不稳定的“反向共鸣炸弹”之中,并且,将它的“指向”,对准了左臂深处,那与窗外“渊”之躯壳、与那正在被黑暗符文侵蚀的控制核心之间,最隐秘、最痛苦的那一丝共鸣连接!
“爆!”
意念落下。
左臂皮肤下,那些暗红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不祥的暗红与湛蓝混杂的光芒!
紧接着,整条左臂从肩部开始,如同内部被点燃了炸药,猛地膨胀、扭曲!
但爆炸并未向外扩散。
所有的破坏力,所有的污染异力,所有的痛苦与混乱,都在陈锋那缕意志的强行引导和《总纲》“炼化万般”的诡异统合下,化为一道无形无质、却充满了极致“否定”与“痛苦回响”的逆向波动,沿着那条隐秘的共鸣连接,狠狠冲进了“渊”那庞大的、正在被黑暗符文同化的躯体深处!
“吼——!!!”
这一次,“渊”发出的咆哮,不再是之前的痛苦与愤怒,而是一种被从最深沉的麻木与侵蚀中,用最粗暴、最痛苦的方式“刺醒”的、歇斯底里的狂乱!
整个海底基地,不,是整个“渊”的躯体,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
窗外,那庞大的山峦般的身躯疯狂扭动,刚刚成型的黑暗符文瞬间扭曲、明灭不定!
连接控制核心的无数能量导管砰砰炸裂!
地下空间穹顶的岩石大块剥落,海水从裂缝中汹涌倒灌!
他即将完成的“存在湮灭”指令,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载体”本身的狂暴混乱剧烈干扰了!
那作用于陈锋身上的抹除之力,出现了千万分之一秒的迟滞和紊乱。
对于神王而言,这迟滞微不足道,瞬息可平。
但对于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陈锋,对于下方同样被这股狂暴混乱冲击得暂时脱离绝对压制的王浩三人,这千万分之一秒,就是黑暗中的唯一裂缝!
“走——!!!”
陈锋的意志在咆哮,残存的右臂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将怀中那变得滚烫的深蓝冰晶,朝着下方王浩的方向用力掷去!
冰晶化作一道湛蓝流光。
同时,他借着左臂“爆炸”产生的反向冲击力,以及神王力场那细微的紊乱,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却险之又险地朝着观察平台后方、那因基地震动而裂开的一条通往上方水道的缝隙抛飞过去!
“锋哥!”王浩目眦尽裂,一把接住飞来的冰晶,那冰晶入手温热,仿佛带着陈锋最后的托付。
他看到陈锋血肉模糊的左肩和那条已经完全扭曲变形、失去所有生机、仿佛一截烧焦枯木的左臂,心脏如同被狠狠攥住。
“带冰晶……走!去海面!告诉林战……攻击……黑暗符文……干扰……”陈锋断断续续的意念,借着冰晶的微弱链接,传入王浩脑海。
“不!一起走!”王浩想要冲过去。
“走!!这是命令!”陈锋的意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身影已没入那道裂缝,被倒灌的海水吞没。
王浩狂吼一声,双眼含泪,不再犹豫。
他知道,此刻犹豫,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转向澄海澄涛:“两位大师!开路!我们杀出去!”
澄海澄涛口诵佛号,身上再次腾起黯淡却坚定的佛光,与王浩合在一处,朝着因“渊”之暴动而出现破绽的防线,悍然冲去!
那缕“变量”虽然微弱,但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和展现出的“污染逆变”特性,已略微超出了既定模型的推演。
神王平静地分析,“威胁评估微调。清除优先级不变。”
他并未立刻追击。
对他而言,稳定“渊”这个即将失控的“载体”,确保“终极净化协议”的通道稳定,远比立刻碾死一只逃窜的虫子重要。
虫子,稍后再处理也不迟。
整个星球,都已在其意志笼罩之下。
海底基地在祂的力量下,渐渐重新恢复一种冰冷的“秩序”,只是那秩序之下,“渊”痛苦的颤抖依旧持续。
……
冰冷、黑暗、压迫。
陈锋感觉自己像一块破布,在狂暴的水流和崩塌的岩石缝隙中被抛来甩去。
左肩处传来空荡荡的、却又火烧火燎的剧痛。
那条手臂,已经彻底失去了感知,或许已经留在了后面。
但更可怕的是,一种阴冷的、仿佛有无数细小根须在断口处向着心脏和大脑钻探的麻痹感,正在蔓延。
他知道,那“逆变”的污染并未随着左臂的物理损失而完全消失。
最核心、最顽固的部分,已经像毒素一样,侵入了他的身体更深层。
意识在冰冷的海水和剧痛中逐渐模糊。
他只能凭借着最后一点本能,朝着感觉中水流向上、有微弱光亮的方向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如同几个世纪。
“噗哈——!”
他猛地冲破水面,贪婪地吸入一口充满硝烟、血腥,却无比珍贵的空气。
头顶,是阴沉压抑的天空,但比海底永恒的黑暗要明亮太多。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葬海半岛侧后方一片布满礁石的混乱海域。
远处,半岛方向的炮火轰鸣震天动地,能量光束划破天空,巨大如山的“渊”之躯壳在近海处缓慢而恐怖地扭动,其上一枚巨大的黑暗符文正闪烁着不祥的光芒,符文中心,那道连接深渊的通道依旧稳定。
他逃出来了,但只是从一处绝境,跳入了另一处更大的绝境。
身体沉重如铁,右臂几乎抬不起来,左肩断处虽然被水流暂时冲刷得麻木,但内里的阴冷侵蚀感却越发清晰。
丹田处,那簇因冰晶和绝境领悟而蜕变、凝实的薪火,此刻却显得晦暗不明,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灰烬覆盖,无法真正燃起,更无法流畅运转,呼应他刚刚触及的更高境界。
他尝试调动一丝真意,胸口便一阵翻腾,哇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带着细微黑色颗粒的淤血。
左臂的污染,断了,却没完全消失。
它成了盘踞在他本源深处的、最后的、也是最毒的“枷锁”。
不斩断这最后的枷锁,《薪火先天功》便无法真正圆满,他便永远无法踏出那关键的一步,去面对那个如神如狱的存在。
陈锋靠在冰冷的礁石上,望向半岛方向惨烈的战场,又抬头望向“渊”躯壳上那令人绝望的黑暗通道。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也必须,只有他能去做。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一个……决绝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