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的夜色,被地裂坑洞深处传来的的崩塌余响和能量乱流搅得愈发不宁。
联盟派来的接引飞舟,如同三只沉默的巨鸟,悬停坑洞外的空地上。舟身闪烁的隐匿符文,在动荡的煞气环境中明灭不定,勾勒出流线型的光影。
凌绝的伤势,在服下保命丹药后,勉强稳住了不再恶化,但依旧危重。他靠在飞舟舱壁特制的软垫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雪,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因痛苦而抿紧的唇线,显示着他仍在与体内肆虐的伤势和残留的阴煞之气抗争。
云舒就坐在他身旁,寸步不离。她的手,依旧保持着之前在石壁下搀扶他的姿势,一只手臂小心地垫在他背后,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竟与凌绝那只垂在身侧冰凉而修长的手,轻轻交握在了一起。
起初,或许是出于纯粹的担忧与支撑。在他力竭昏迷、飞舟启动颠簸时,她下意识地握紧,想给他一点依靠,怕他倒下。又或许,是在渡入道韵为他梳理紊乱气机时,自然而然的接触。
然后,就这么一直握著,忘记了松开。
飞舟平稳地攀升,穿透南荒上空厚重的煞云,舷窗外渐渐显露出清澈的夜空与璀璨的星河。
清冷的星辉透过舷窗,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映照着云舒沉静专注的侧脸,和凌绝即便昏迷也依旧挺直的鼻梁。
青玄真人与剑鸣真人坐在前舱,低声商议著后续安排。
“凌绝此番伤及根本,非寻常丹药可愈。南荒灵气驳杂,煞气未净,绝非疗伤之地。”青玄真人捋须沉吟,目光扫过后舱那对年轻人,“不如先回我青云宗。青玄峰有‘清心洗髓池’可助涤荡煞气,稳固神魂。待他伤势稍稳,再图后续。”
剑鸣真人看着自己爱徒了无生气的模样,眼中痛惜与决然交织,沉声道:“便依青玄道友所言。有劳了。所需一切资源,剑宗必当竭力供给。”
“分内之事。”青玄真人颔首,又看了一眼后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况且,云舒那丫头怕也是不肯离开的。”
飞舟划破长夜,向着青云宗方向疾驰。
不知过了多久,凌绝的睫毛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握着他手的云舒,立刻察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凌师兄?”她俯身,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凌绝没有睁眼,但被她握住的手指,似乎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回握,却又无力。
他的意识显然还沉在重伤的黑暗与痛楚中,但这本能的反应,却像一道微光,划破了云舒心中沉重的阴霾。
她心中一动,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与指腹覆盖著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触感有些粗糙。此刻因为失血和寒冷,指尖冰凉。但被他无意识微微回握的那一点接触面,却传来一丝奇异的暖意。
这暖意,透过皮肤,悄无声息地熨贴进她的心底。
鬼使神差地,云舒轻轻地,几乎是用气声呢喃了一句:
“你的手挺暖的。”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脸颊莫名有些发烫。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他的手明明很凉。可那一点点回握的力道,那挣扎着传递出的生命力,却让她觉得,比任何温暖都要真实、都要让人安心。
而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凌绝那苍白如纸的耳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即便在昏迷中,即便意识模糊,他仿佛还是“听”到了这句话,身体给出了最直接、最诚实的反应。
云舒看着那抹迅速蔓延到耳尖的薄红,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种混合著羞涩、讶异、又有点想笑的微妙情绪,悄然涌上心头。这个人啊连昏迷了都这么有意思。
她并没有松开手,反而轻轻调整了一下握姿,让两人的手指交缠得更舒适一些,然后继续专注地为他渡入温和的道韵,仿佛刚才那句低声自语和那抹可疑的红晕,都未曾发生过。
前舱,透过神识“看”到这一幕的青玄真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剑鸣真人则是微微挑眉,目光在凌绝微红的耳尖和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中深处的担忧,似乎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些许。
飞舟直接降落在青玄峰顶清幽的竹林外。得到传讯早有准备的门人弟子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凌绝移至早已备好的静室之中。
青玄真人亲自出手,配合数位精通医道的长老,开始为凌绝进行更深入的诊断与初步治疗。
云舒被暂时请出了静室。她站在静室外的回廊下,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灵力波动和药香,心依旧悬著。阿懒蹭了蹭她的脚踝,似乎也在安慰。
“小妹!”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急切传来。云舒转头,只见云澈、云战、云昭三人正从竹林小径快步走来。
大哥云铮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劲装,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肃杀之气,显然也是刚刚从某处抗魔前线赶回,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味和煞气。
他看到云舒,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虽然脸色苍白,但气息平稳,紧蹙的眉头才略微松开,沉声道:“没事就好。南荒之事,我们都听说了。”虽未多言,可关切之意却溢于言表。
二姐云昭则是一身利落的绛紫色战袍,发髻高挽,英气勃勃。她先拍了拍云澈的肩膀,然后走到云舒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瞥了一眼紧闭的静室房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促狭,压低声音笑道:“听说我们家小妹,这次可是出了大风头,还嗯?”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云舒和静室之间转了转。
云舒被二姐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装作没听懂:“二姐你说什么?凌师兄是为了救大家才受的重伤,师尊正在里面救治呢。”
“哦?”云心挑眉,声音拉的老长,笑容更深,“可我听说,刚才在飞舟上,好像有人的手,一直牵着没放开呢?”
云澈在一旁立刻帮腔,摇着他那把不知何时又换了的新折扇,啧啧有声:“可不是嘛!小妹啊,三哥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握著凌兄的手,那叫一个紧啊!”
“三哥!你胡说什么!”云舒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这下想装傻也装不下去了,有些气急败坏地瞪了云澈一眼,又心虚地瞟了一眼旁边的云铮。
大哥云铮抱着双臂,靠在廊柱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微微挑着眉,看看面红耳赤的云舒,又看看紧闭的静室门,最后目光落在云澈身上,慢悠悠地开口:“看来,有人比我们当哥哥姐姐的,知道得更多?”
云澈立刻高举双手,嬉皮笑脸:“大哥明鉴!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旁观者!哦不,我是个目击者!纯粹的目击者!”
云昭忍俊不禁,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云铮:“行了大哥,别吓著小妹。我看啊,这是好事。凌绝那小子,人品、修为、相貌,都是上上之选,对小妹更是没得说。这次南荒之事,也足见其心性担当。咱们小妹啊”她笑着看向云舒,拉长了声音,“总算是——开窍了?”
“什么开窍!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云舒被兄姐轮番调侃,脸上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又羞又窘,干脆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盯着静室门上的花纹,假装研究阵法,耳朵却支棱著,听着身后的动静。
云铮看着小妹难得一见的羞赧模样,严肃的脸上终究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走上前,大手在云舒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些:“行了,你二姐三哥逗你呢。凌绝确实不错。等他伤好了,带他回云家看看。”
这话,几乎等同于某种认可了。
云舒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但眼眶却悄悄热了一下。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云昭见状,也不再调侃,正色道:“好了,说正事。南荒的‘万煞归元阵’虽破,黑袍魔修伏诛,但此事牵出的‘万煞魔王’降临之事。联盟已经下令,各宗各世家需提高警惕,加强巡查,并开始暗中调查与上古魔王相关的所有线索。我们云家负责的区域,也有些异动需要处理。小妹,你且安心在此照顾凌绝,宗门和家族的事,有我们。”
云澈也收起玩笑神色,点头道:“没错。青玄峰清净,适合疗伤。你也需要好好调息,消化这次南荒之行的收获。外面的事,暂时不用操心。”
感受到兄姐们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守护与支持,云舒心中暖流淌过。她转过身,看着眼前三位至亲,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大哥,二姐,三哥,你们也要小心。”
云铮颔首,不再多言。云昭又叮嘱了几句,便与云铮一同离去,他们还有家族任务在身。此次前来,也是因为听说了此次事件的危险,想来看看云舒,既然云舒没事,他们也就安心了。
云澈则留下来,说是要“监督”小妹好好休息,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上青玄真人什么忙(实则是想继续近距离观察“进展”)。
走廊下恢复了安静。
云舒重新将目光投向静室,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兄姐们的调侃,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微弱的暖意与回握的力道。
开窍了吗?
她望着门缝中透出的柔和灵光,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柔和的弧度。
或许吧。
但这种感觉好像,并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