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之约既立,李长生未急于准备辩驳之辞,反而沉下心来,开始系统收集沉家情报。
他首先调阅了城主府内存盘的临江府各家族公开记录。
沉家位列府城三大家族之一,明面上的履历堪称光鲜:
世代经营灵植、药材生意,族中出过三位筑基修士,现任家主沉弘修为筑基中期。
家族产业遍布三州七县,每年向仙朝缴纳的赋税在临江府排进前十。
公开的族规强调“正道经营,忠义传家”,族中子弟在各地任职的考评多为“良”或“优”,无重大劣迹记载。
与李长生之前结怨的沉家旁系,在文档中也仅标注为“秘境探索中意外折损”,无违规记录。
表面看,这是个规规矩矩的修真世家。
李长生合上卷宗,沉吟片刻,转而调阅沉家子弟在各地任职的具体分布。
这一看,便看出了端倪。
沉家在临江府及其周边州郡,共有十七处产业、九处官田、三座小型秘境的管理权。
而在这二十九处要害职位中,沉家直系或姻亲担任主事者,竟有二十六处。
剩馀三处,虽非沉姓主官,但其副手、帐房、护卫首领等关键位置,仍由沉家子弟或亲信把持。
更值得玩味的是,近三十年来,这些职位上非沉家出身的修士,要么期满调离后职位被沉家接替,要么因“能力不足”“过失”被提前免职,接任者无一例外是沉家之人。
无一例外。
李长生指尖划过名录,眸光渐深。
他又调来这些被排挤调离者的后续去向记录,发现其中超过七成离开原职后便沉寂下去,修为停滞,甚至有人从此销声匿迹。
而他们的离任报告,措辞都颇为相似:“自愿请辞”“另有高就”“身体不适”。
他闭目,将这些信息在脑中串联。
一个庞大却隐形的模式浮现出来:
沉家通过家族势力获取某地要职后,便会逐步将非本族之人排挤出内核圈,换上自家子弟,最终将仙朝公产、联军后勤资源,悄然转化为家族的私产与势力范围。
过程缓慢而隐蔽,表面手续齐全,考评良好,难抓把柄。
这才是修仙世家真正的通病——非一人之恶,而是一族之私,以堂皇之名,行侵吞之实。
李长生睁开眼,看向窗外。农事司院落里,老吴头正带着几名灵植夫检查新收的灵谷,陈水生蹲在田埂边记录着什么,孙小满抱着一捆桑叶匆匆走过……
这些人皆非大族出身,凭技艺与勤勉立足。若沉家入主,他们下场会如何?
他收回目光,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开始书写。
并非辩驳之论,而是一份详尽的职务交接预案与临时主官权责限定章程。
既然沉家想要这个位置,那便给他们。
但怎么给,给到什么程度,需按他的规矩来。
次日,李长生召集农事司所有管事、甲三秘境巡查队正副队长、以及老吴头等内核灵植夫,于司内正堂议事。
“三日后论道,无论结果如何,我离城赴战场期间,农事司需有临时主事。”
李长生开门见山,“沉家推举沉云舟暂代此职,州牧府已有意向。”
堂内顿时一片低哗。老吴头急道:“大人,那沉家与咱们有过节,若让他们的人进来,咱们这两年的心血岂不是……”
李长生抬手,压下议论。
“职务交接,乃仙朝常例。然农事关乎青石城根基,甲三秘境更系联军后勤,不可轻忽。”
他将昨夜拟定的玉简副本分发下去,“此为我拟的交接章程,诸位细看。”
众人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章程极其详尽,将农事主官之权分解为三十六项具体职责,每项皆列明操作规范、权限边界、汇报流程。
其中,涉及甲三秘境内核局域出入、血果等战略物资调配、官田灵植品类变更、与联军后勤司对接等十五项要害权限,明确标注暂由原班副手协理,代主官需经城主府及巡天盟驻城执事双核方可动议。
这意味着,沉云舟即便坐上主官之位,能直接插手的,也多是日常庶务。
真正的命脉,仍被李长生留下的框架牢牢锁住。
“这章程……”林青岩眼睛一亮,“若沉家接受,便等于自缚手脚;若不接受,便是无心实务,只图私利。”
“正是。”李长生点头,“此章程我已呈报周城主及巡天盟驻城执事,若沉家愿依此履职,便让他们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然章程是明面上的规矩。沉家经营多年,暗手必不会少。我离城后,他们定会拉拢、分化、乃至排挤在座诸位。”
老吴头挺直腰板:“大人放心,咱们跟了您两年,知道好歹。沉家想收买?没门!”
“不。”李长生却摇头,“我要你们……适当配合。”
众人一怔。
“沉家既要排挤非己之人,你们便让他们排挤。”
李长生缓缓道,“老吴头,你脾气耿直,可寻机与沉云舟争执,而后称病休养。陈水生,你管帐目,可无意中犯些小错,让他们有借口调你去闲职。孙小满年纪最轻,可表现出被沉家拉拢的姿态,虚与委蛇。”
他看向林青岩:“林副手,你修为最高,职责最重,他们动你不易。但你手下巡查队中,可有近年受排挤、心有怨气却能力不俗的老兵?”
林青岩沉吟:“有。队里的老徐,练气六层,在秘境巡查七年,因不愿逢迎前任主官,一直被压着。还有两名年轻队员,家境贫寒,常受老队员排挤。”
“暗中接触他们。”李长生低声道,“不必许以重利,只需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的功劳,也看得见他们的委屈。”
“我离城后,沉家必会安插亲信进入巡查队,排挤这些老人。”
“让他们暂且忍耐,留心记下沉家安插之人的一言一行、所行所为——尤其是任何违规接触秘境资源、私改巡查记录、与外界异常往来之事。”
他取出一叠特制的空白玉简,分发给内核几人:“此简有我独门神识印记,记录信息后,非我本人或指定之人无法解读。你们各自小心收好,若有发现,便录于其中,定期交予林副手汇总保管。”
林青岩接过玉简,神色肃然:“大人是要……收集实证?”
“沉家行事缜密,明面上难抓破绽。但他们既要伸手,便不可能毫无痕迹。”
李长生目光沉静,“我要的,不是一两条小过,而是他们如何系统性将公产私化、排挤异己、侵蚀仙朝根基的完整证据链。这非一日之功,需耐心织网。”
他看向众人:“此事务必隐秘。诸位或有委屈,或有风险,但待我自战场归来之日,便是清算之时。届时,农事司还是诸位的农事司,该得的,一分不会少。”
堂内寂静片刻。
老吴头率先开口:“老头子我信大人。这两年,咱们从普通灵植夫到如今有田有职,都是大人给的。陪大人演场戏,算个啥!”
陈水生点头:“帐目上的事,我晓得轻重。”
孙小满握紧拳头:“大人,我……我知道怎么做。”
林青岩将玉简收入怀中,郑重抱拳:“必不负所托。”
李长生起身,向众人微微一揖:“长生在此,先行谢过。”
——
三日后辰时,农事司正堂。
堂内设左右两席,李长生居左,沉云舟居右。上首坐着周衍,两侧还有巡天盟驻城执事、州牧府特派文书等观礼者。
论道开始,沉云舟果然展露出扎实的灵植理论功底,从灵谷品类特性讲到土壤灵气配比,从桑茶嫁接之术讲到秘境灵植养护,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不少观者暗自点头,沉家嫡传,确有名门之风。
李长生却未在细节上纠缠,只不时发问,皆指向实务中的两难决择:
若遇灵谷虫害与地力衰退并发,当以何者为先?秘境血果产量不稳,是调整阵法还是改良培植法?官田与私田利益冲突时,如何平衡仙朝赋税与农户生计?
这些问题,书本上无标准答案,却正是主官每日面对的现实。
沉云舟应答虽不失条理,却总透着几分书卷气,少了些泥土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圆融与果决。
论至后半,李长生取出那份交接章程,当众宣读。
沉云舟听完,面色微变。这章程看似公允,实则将他权限框得极死。他不由看向侧席的沉清河。
沉清河神色平静,暗中传音:“答应他。只要职位到手,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待他离城,总有法子绕开。”
沉云舟定了定神,起身拱手:“李主官思虑周全,此章程甚妥。云舟愿依此履职,必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李长生微笑:“沉道友深明大义,长生佩服。”
周衍与巡天盟执事对视一眼,见双方无异议,便当场核准:
自李长生离城赴战场之日起,由沉云舟暂代青石城农事主官之职,依章程行使权限,任期至李长生归来交接止。
仪式即成。
沉云舟领了临时主官印信,志得意满。沉清河亦面露微笑,仿佛大局已定。
李长生平静交印,转身时与老吴头目光一触,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网,已悄然撒下。
——
离城前最后三日,李长生以交接为名,将农事司与秘境巡查各项事务逐一过手,明面上是向沉云舟移交,实则是将关键环节的人事、帐目、物资脉络,向林青岩等人再做确认。
他还去了一趟甲三秘境,在血果林深处埋下三枚特制的监测阵符——此符与秘境主阵隐隐相连,若有未经许可的大规模采摘或阵法异常改动,便会触发,将信息隐秘传至林青岩保管的另一枚主符。
一切布置妥当。
临行前夜,李长生独坐静室,归流剑横于膝上。
金瞳雪狸伏在一旁,周身灵气流转,血脉之力又浑厚了几分。
窗外,青石城灯火渐次熄灭,唯远处沉家暂居的院落还亮着光。
那里,想必正筹划着名如何在他离后,一步步将青石城农事与秘境,蚕食鲸吞。
李长生轻抚剑身,暗银剑体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且让你们先得意一阵。”
他低语,眸光如深潭,不起波澜。
战场虽险,却也是突破之机。待他筑基归来之日,便是此网收束之时。
翌日清晨,李长生轻装简从,只背一剑,携一狸,出青石城南门,向临江府方向而去。
身后城池在晨雾中渐远,前方长路通往战场,亦通往更广阔的天地。
而布下的暗棋,已在城中悄然生根,静待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