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新政试行告谕》颁布的第七日,夜色如墨,笼罩着临江府城。
白日里,新城政督察司已挂牌运作,开始接收第一波关于违规任职、亲属营商回避的举报与自查申报。
各大技术协会门前人头攒动,不少低阶修士抱着尝试的心态递交材料,眼中带着希冀。
而暗处,那些利益受损的家族与势力,经过数日的串联与密谋,耐心终于耗尽。
他们无法坐视世代经营的权柄网络被寸寸割裂,无法容忍亲属牟利的渠道被生生截断。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挺而走险。只要除掉那个带来这一切的祸首——李长生,新政必然夭折,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至于运朝之主的敕令?法不责众,只要做得干净,推给不明势力或敌界奸细,巡天盟高层又能如何?
侥幸之心人皆有之。
三更时分,正是巡防守卫交替、人困马乏之际。
听松苑及其旁边的玄甲军营,灯火稀疏,看似与往常无异。
但在夜幕与阵法遮掩下,数十道鬼魅般的身影,已从不同方向悄然逼近。
他们气息收敛得极好,行动间近乎无声。
为首三人,赫然散发着金丹期的灵力波动,虽刻意压制,但那隐隐的威压仍令周遭空气凝滞。其
后跟着十馀名筑基中后期的好手,皆是各家豢养的死士或重金请来的散修,眼神冷漠,杀意内蕴。
今夜,他们要以雷霆之势,将这新政的总领及其内核力量,彻底抹去!
就在这伙人逼近到听松苑外百丈,准备暴起破阵的刹那——
“风!”
一声低沉却清淅无比的喝令,如同冰冷的铁器摩擦,骤然撕破了夜的寂静。
不是从听松苑内传出,而是从旁边那座看似安静的军营中响起。
下一刻,军营周围地面灵光骤亮!预先埋设、与军营防御阵盘相连的警戒阵法被触发,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来袭者惊愕扭曲的面孔。
几乎同时,军营辕门轰然洞开。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
百名玄甲卫士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沉默而迅疾地涌出。
他们五人一组,二十组瞬间结成五个紧密的方阵,占据了军营外围的关键方位。
甲胄摩擦声整齐划一,百杆破云棱枪齐刷刷前指,枪尖在警戒阵法的光芒下,泛起一片冰冷的死亡森林。
李长生并未在后方指挥。他身着深青巡查使袍,立于最前方的主阵之中,与周桐、王贲、石岳并肩。神色平静,目光却如万载寒冰,扫过那些显露身形的袭击者。
“林!”
第二道命令响起。
五个方阵气息骤然一变。原本分散的百道筑基气息,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
土黄色的灵光从每个甲卫脚下升起,迅速连成一片,隐隐化作一座座山岳虚影,笼罩在各个方阵上空。
厚重、稳固、坚不可摧的气势弥漫开来,竟是隐隐抵销了对面三名金丹修士自然散发的威压。
来袭的三名金丹,一位是须发灰白的老者,手持龙头拐杖(金丹中期)。
一位是面色阴鸷的中年文士,指间捻着一枚黑色棋子(金丹初期)。
还有一位是身形魁悟、满脸横肉的壮汉,肩扛一柄门板似的巨刀(金丹初期)。
此刻,三人眼中都掠过一丝惊疑。
他们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迅捷,更没想到这支筑基卫队结阵后,气势竟能攀升到足以与他们抗衡的地步。
“军阵?雕虫小技!诸位,事已至此,唯有速战速决,鸡犬不留!”
灰发老者厉喝一声,龙头拐杖一挥,一道狰狞的土龙虚影咆哮着冲向正面的方阵。
阴鸷文士冷笑,黑色棋子凌空打出,化作数十道凌厉的黑芒,罩向李长生所在的主阵。
魁悟壮汉更是狂吼一声,巨刀掀起狂暴的刀罡,拦腰斩向侧翼。
“火!”
李长生的第三道命令,平静吐出。
军阵气势再变!山岳虚影之中,骤然腾起炽烈的红光。
并非真实的火焰,而是由百人战意、灵力与李长生领悟的火之意境引动,融合了部分混沌道基演化之力的杀伐之气!
红光附着于棱枪之上,百道枪芒倏然亮起,灼热、爆裂、一往无前!
正面方阵,二十杆棱枪齐刺,枪尖红光汇聚,竟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火红枪芒洪流,与那土龙虚影悍然对撞!
轰隆!
巨响声中,土龙虚影竟被击得粉碎,枪芒洪流虽黯淡许多,却去势不止,逼得灰发老者脸色一变,急忙挥杖格挡,连退数步。
主阵方向,周桐机关臂光芒大放,与数名甲卫同时刺出棱枪,枪影如林,交织成一片火红枪网,将那数十道黑芒尽数绞碎。
王贲身影鬼魅般闪动,带起一队甲卫从侧翼突进,枪出如毒蛇,直指那阴鸷文士要害。
侧翼方阵,在石岳沉稳的指挥下,二十杆棱枪同时做出格挡突刺的连贯动作,枪阵如墙,硬生生抵住了魁悟壮汉的狂暴刀罡,虽阵型微乱,却半步未退,反震之力让那壮汉手臂发麻。
“山!”
第四道命令响起。军阵气势复归厚重,稳如磐石,将敌方第一波凶猛攻势尽数接下、化解。
李长生本人,始终未直接出手。但他的混沌道基微微旋转,神识如网,笼罩整个战场。
天书在识海中无声翻动,快速推演着敌方灵力运转的薄弱点、三名金丹修士招式间的细微间隙、以及己方军阵最合理的灵力流转与配合节点。
他的意念,通过风火山林秘术与百名旧部紧密相连,如同最高明的琴师,精准拨动着每一根弦。
军阵变化,攻防转换,妙到毫巅。
来袭的十几名筑基死士,本想趁乱掩杀,却骇然发现,他们根本插不进手。
那五个看似独立的方阵,实则气机相连,浑然一体。
无论他们从哪个角度试图突破,都会立刻遭到至少两个方阵的交叉打击,那凝聚了军阵之力的棱枪,威力远超寻常筑基修士的攻击,让他们死伤惨重。
“这……这是什么军阵?!”阴鸷文士越打越是心惊,他的术法往往刚一发出,就被对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配合破去或抵消。那军阵运转间,仿佛有一个洞察一切的大脑在指挥。
“不能拖!用全力!”灰发老者怒吼,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龙头拐杖上,拐杖顿时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岩石巨蟒,威势暴涨,再次扑来。
魁悟壮汉也狂性大发,浑身肌肉虬结,巨刀挥舞得泼水不进,刀罡如潮。
李长生眼神一冷。
心念动处,百名甲卫气机在他引导下,骤然汇聚于他一身。
并非简单的力量叠加,而是通过军阵秘法与混沌道基的调和,形成了一种临时的、可控的共鸣增幅。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未动用本命器天书,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道灰蒙蒙、仿佛混沌初开、却又蕴含着破灭、秩序、沉重等多种意境的剑气,悄无声息地掠出。
剑气掠过岩石巨蟒,那威势骇人的巨蟒动作骤然僵住,旋即从头至尾,寸寸崩解,化为最原始的土石尘埃。
剑气掠过魁悟壮汉的刀罡潮汐,那狂猛的刀罡如同泡沫般幻灭。
壮汉惨叫一声,手中巨刀断为两截,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爆开,整个人倒飞出去,气息瞬间萎靡。
灰发老者与阴鸷文士亡魂大冒,想也不想,转身就逃。
“留下。”
李长生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志。
军阵气势猛然一凝,如同无形囚笼。
同时,周桐、王贲、石岳三人,各率一队精锐甲卫,如离弦之箭般追击而出,配合无间,瞬间将试图逃遁的两人缠住。
李长生身形微动,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阴鸷文士身后。
文士骇然回身,黑色棋子暴雨般打出,却见李长生只是袖袍一卷,一股混沌色的灵力旋涡浮现,将所有棋子尽数吞没、湮灭。随即一掌轻飘飘印在其背心。
阴鸷文士如遭雷击,护体灵光溃散,鲜血狂喷,瘫软在地。
另一边,灰发老者也被周桐等人结成的战阵死死困住,左冲右突不得脱,最终被数杆棱枪抵住要害,颓然放弃抵抗。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盏茶功夫。
三名金丹,十几名筑基,来袭的强敌,除少数当场毙命,馀者尽数被擒,无一漏网。
李长生负手立于场中,月光洒落,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容和深青袍服上不染半点尘埃。
身后,百名玄甲卫持枪肃立,杀气未散,军阵俨然。
很快,巡天盟分舵与州牧府的援军才匆匆赶到,看着满地狼借与束手就擒的袭击者,尤其是那三名身份显赫的金丹修士,无不倒吸凉气,面色惨白。
李长生没有多言,只是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递给了分舵舵主与临江府牧。
名单上,罗列着今夜参与袭击、或为其提供便利、掩护的家族与势力名称,证据链清淅。
“新政试行,乃运朝之主敕命,盟内最高决议。抗拒新政,已属不轨。聚众袭杀巡查使,形同判盟,形同造反。”
李长生声音冷淡,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按盟规,按律法,该当何罪?”
分舵舵主与府牧额头冷汗涔涔,哪敢有半分尤豫,躬身道:“罪不容赦!当从严、从速惩处,以儆效尤!”
接下来的数日,临江府城乃至下辖三郡,血雨腥风。
名单上的家族与势力,被巡天盟与州牧府联合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连根拔起。
主犯尽诛,附从流放,家产抄没充公。
李长生坐镇听松苑,冷眼旁观这场由他亲手引发、又由他亲自镇压的清洗。
经此一夜,新政推行路上最大的绊脚石被彻底碾碎。再无任何势力,敢明里暗里阻挠、阳奉阴违。
《临江新政试行告谕》中的各项条款,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力度,在临江府的土地上真正推行开来。
限聚避亲,流官避籍,亲属经商回避,协会权益保障,资源透明管理……
一道道新政,如同坚硬的楔子,打入旧秩序的肌体。
许多中低层修士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改变与机会,人心渐附。
李长生知道,试点已步入正轨,星火已然点燃。他作为总领的使命,即将完成。
因果已了,是时候,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