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接风宴,极尽奢华隆重。
灵肴珍馐流水般呈上,百年灵酿香气四溢,更有丝竹悦耳,轻舞助兴。
周衍作为城主,领着城中头面人物轮番向李长生敬酒,言辞间满是躬敬与推崇,仿佛昔日那位勤恳谦逊的年轻灵植夫从未存在过,眼前只有这位位比金丹、携虎贲而归的巡天盟巡查使。
席间,沉云舟也硬着头皮上前敬酒,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言辞恭顺至极,绝口不提过往丝毫,只反复强调沉家对巡天盟、对青石城事务的忠心与贡献。
李长生神色平淡,举杯略沾唇即止,未多言,只那平静的一瞥,便让沉云舟后背冷汗涔涔,强笑着退下。
其馀家族代表更是小心谨慎,察言观色,言语间滴水不漏,只谈风月,不论实务,更无人敢提及半句沉家或过往是非。
宴会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人人自危,又人人怀揣心思。
李长生坐在主位,浅酌慢饮,将席间众人百态尽收眼底。
他并不多言,偶尔回应周衍或他人的敬酒与话题,也多是点到即止。
那份居于上位却沉稳内敛的气度,配合身后侍立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的周桐、王贲,更添威仪,令人不敢造次。
宴至中途,李长生以路途劳顿、需静心体察地方为由,婉拒了后续的歌舞与深谈,提出欲先回旧日居所小憩。
周衍自是连声应允,亲自引路相送。
出了城主府,夜色已深。李长生并未乘坐车驾,只带了周桐、王贲及十名持枪近卫,步行穿街过巷,朝着记忆中那处位于城西、毗邻旧时农事司衙署的小院走去。
青石城的街道在夜色中显得寂静了许多,但沿途暗中窥探的目光却只多不少。
李长生恍若未觉,步履从容。
来到旧日小院前,只见院墙依旧,门扉紧闭,门前石阶洁净,似是常有人打扫。
周衍解释道,自李长生离开后,城主府一直派人定期维护此处,以待大人归来。
李长生点点头,推门而入。
小院格局未变,一草一木依稀旧貌,只是少了些人气。
他吩咐周桐带人在院外警戒,只留王贲随侍院内。
然而,变化并不仅仅在院内。
就在李长生踏入小院后不久,旁边原本属于城卫军的一处闲置校场,突然灯火通明。
以石岳为首,九十名玄青甲卫在短暂而高效的勘测后,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分工明确,有的以土行法术平整地面、夯实基础;
有的取出预先备好的标准构件,开始快速拼接组装;
有的则熟练地布置简易防御阵盘、警戒符录、照明及聚灵设备……
没有喧哗,没有忙乱,只有金属构件扣合的清脆声响、法术波动的微光、以及简洁低沉的口令。
不过半个时辰,一座由数十坐标准营房、指挥帐、了望哨、简易防御工事构成的、秩序井然的临时军营,便如同从地下生长出来一般,赫然矗立在小院之侧!
军营外围,棱枪卫队轮值警戒,目光如电,气息相连,将小院与军营连成一体,化为一个生人勿近的森严局域。
军营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甲叶摩擦与巡逻的脚步声,显露出内里的高度戒备与高效运转。
这一手,再次震动了暗中观察的各方势力。
如此高效的营地构建能力,如此严明的纪律,这支卫队的专业程度远超寻常家族私兵甚至部分巡天盟地方卫队!
李长生麾下的力量,绝非临时拼凑那么简单。
小院内,李长生对隔壁军营的动静恍若未闻。他静坐于旧日书房中,王贲无声侍立门侧。
不多时,院门轻响,一道身影被周桐引入,正是林青岩。
数年未见,林青岩面容多了些风霜,眼神却依旧锐利,只是此刻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躬敬。
“属下林青岩,参见大人!恭迎大人归来!”林青岩单膝跪地,声音微颤。
“林副手,请起。”李长生抬手虚扶,语气温和,“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青岩起身,目光炯炯:“属下不辛苦!幸不辱命,大人当年布下的暗线,大多完好,且已掌握关键实证!”
说着,他珍而重之地从怀中取出数枚特制玉简,双手呈上:
“此乃沉云舟代掌农事司及甲三秘境期间,其本人及沉家安插亲信,排挤异己、贪墨公产、违规操作之详细记录,时间、地点、人物、数量、经手人、相关帐目副本及影象留影,皆在其中。”
“另附被排挤之原农事司同僚、巡查队老兵的现状陈述及部分证言。”
李长生接过玉简,神识沉入。
玉简中的信息庞杂却条理清淅,显然是林青岩多年精心汇总梳理的结果。
老吴头因顶撞上官被罚俸禁足,后称病归家,实则被暗中监视;
陈水生因帐目小误调任无关闲职,其所掌内核帐册皆被沉家亲信接管;
孙小满最初虚与委蛇,后发现沉家试图通过她刺探秘境内核情报后,及时抽身,现于城中经营一小店,暗中仍与林青岩有联系;
甲三秘境巡查队中,如老徐等数名耿直老兵被以各种理由边缘化或调离关键岗位,换上沉家子弟或其附庸。
甲三秘境出产的血果、稀有灵植,帐面产量与实际库存及调拨记录存在系统性缺口,历年累计数目惊人,部分被沉家通过隐秘渠道私售,部分用于笼络其他势力或家族成员修炼;
官田灵谷、灵桑等产出,亦存在类似损耗,实则流入沉家自家店铺或地下交易;
甚至挪用维护秘境阵法、养护灵田的公款,中饱私囊。
私自允许非授权人员进入秘境内核局域;
篡改巡查记录,掩盖其亲信私自采摘、转运资源的行为;
与某些来历不明的商会过从甚密,存在利益输送嫌疑;
在灵植采购、法器维护等公务中,收取回扣,以次充好。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跨度复盖李长生离开后的数年,触目惊心。
沉家行事虽较以往更加隐蔽,但在林青岩联合部分被排挤却心有不甘的老部下,以及李长生当年留下的隐秘监测手段下,许多蛛丝马迹被串联起来,形成了相对完整的证据链。
尤其是一些关键的帐目副本和以特殊留影石记录的影象,虽不足以直接定死某些最高层的罪责,但足以将沉云舟及其直接操作的几个沉家内核子弟,钉死在严重违规乃至触犯巡天盟律法的位置上。
“沉家……果然贼心不死,变本加厉。”
李长生放下玉简,眼中寒意微凝。沉家的贪婪和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肆无忌惮,俨然将青石城的公产当成了私库。
“大人,如今您荣耀归来,掌巡查大权,更有精兵强将。是否明日便……”
林青岩眼中闪过厉色,显然这些年忍辱负重,憋着一口恶气。
李长生却摇了摇头:“不急。证据虽在,但沉家扎根临江府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仅凭这些,或许能拿下沉云舟和几个执行者,却难动其根基,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他们断尾求生,甚至反咬一口。”
他看向窗外隔壁军营的灯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既为巡查使,位比金丹,拥有临机决断之权。此番归来,便要借此势,一举廓清青石城乃至临江府的积弊,将沉家这条盘踞多年的蛀虫,连根拔起。不仅要算旧帐,更要立新规,让后来者望而生畏。”
“林副手,你且回去,连络可信的旧部,稍安勿躁。接下来几日,我自有安排。”
李长生吩咐道,“这些玉简,先留在我处。”
“是!属下明白!”林青岩精神一振,抱拳领命,悄然退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李长生指尖轻敲桌面,目光幽深。
宴会上未发难,是不欲打草惊蛇,也是给某些人最后的机会。
如今,旧帐已清,证据在手,沉家的命运,已然在他掌握之中。
接下来,便是如何利用巡查使的权柄,调动力量,选择时机,以雷霆之势,行犁庭扫穴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