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障丹应用大全》的最后一笔落定时,李长生清淅地感受到识海中某种枷锁悄然碎裂的声音。
不是修为的突破,而是认知的贯通——那些曾经分散的、关于各种黄阶丹药炼制之法的领悟,在这一刻水乳交融,凝练为一种圆融透彻的掌控感。二阶炼丹师,水到渠成。
洞府内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与丹药清气,李长生静立片刻,任由这份晋升带来的明晰心境缓缓沉淀。
道途之上的每一分扎实积累,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馈赠以壑然开朗的风景。
他并未沉湎于此,目光已落向洞府之外那片受霞光眷顾的药圃,那里有他身为灵植夫的根基,也有那株仍需精心呵护的玄灵果树。
恰在此时,柳萱再度来访。
这位筑基女修眉宇间少了上次的焦虑,却多了几分风尘与隐约的探询之色。
她带来的并非灵药或消息,而是几页用某种古旧兽皮鞣制、边缘已被岁月侵蚀得残破不堪的纸张。
“李道友,恭喜丹道精进。”
柳萱先是郑重道贺,随即奉上一叠残页。
“此番归家,柳某多方探寻,偶然得此残篇。其上所载并非救伤法门,而是一些……颇为离经叛道的灵植培育臆想。”
“柳某愚钝,难以参详,想着道友学识渊博,或能从中窥得些许别样思路,于那玄灵果树或许能有启发。”
李长生接过,指尖触及皮纸的瞬间,一股沉静苍凉的古意隐隐传来。
皮纸质地柔韧非凡,显然并非凡物,上面的字迹是如今已少有人识的古篆,笔画勾转间自有一股玄妙气韵。
他凝神细观,天书虚影在识海中自然流转,辅助辨文析义。
残页所述,谓之启灵异途。
开篇便直言不讳地指出,世间灵植培育,多循自然之理,假灵气、水土、光阴而缓慢进化,此乃正道,却亦属常途。
而异途者,旨在以外力主动介入,刺激、引导、乃至催化灵植内在灵性发生剧烈或诡谲的蜕变。
其中提及数种方法,皆如惊鸿一瞥,语焉不详。
有云以水火相济、阴阳轮转之极端环境反复煎熬灵植,逼其适应变异;
有述以精血魂念为桥梁,强筑主从契约,扭曲其生长意志;
还有提及引动地肺毒火、九幽寒气等非常规能量灌体,赌其能否绝处逢生,铸就异禀……
诸法皆险,败多成少,稍有不慎便是灵植枯朽、反噬己身的结局,读来令人蹙眉。
唯有一法,记载稍显完整,其名意灌。
此法摒弃了粗暴的外力改造,转而追求一种更近乎启迪与共鸣的方式。
主张修士将自身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即所领悟的意境——淬炼提纯,以特殊法门缓缓导入灵植的灵性本源之中。
其理如同将一颗饱含特定信息的种子,植入另一方沃土,希冀能唤醒灵植自身沉睡的潜能,诱使其灵性朝着与所灌意境相契合的、却又不可完全预知的方向萌发、生长、变异。
残页详细记述了意灌所需的准备:
需静谧安稳、灵气平顺且与意境略有所契的环境;
灵植本身须具备一定的灵性根基,至少是入了阶的灵植;
施术者对所灌意境须有足够深刻的领悟,并能将这份领悟精纯凝练,灌输时需如春雨润物,细腻绵长,忌急功近利,恐伤灵植根本。
然而,关于意灌之后究竟会引发何种具体变化,残页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只馀一行朱砂古篆,色泽暗沉如血:
“意如异种,落于灵田,开奇花,结诡果,命数难诠。或得造化,或成畸变,或归寂无,皆属天缘。”
风险与机缘,皆系于那无法预测的变异之果。
这条异途,看似比那些极端环境之法温和,实则因直指灵性本源,其莫测之处犹有过之。
李长生缓缓合上残页,洞府内一时寂静。
霞光自窗棂斜入,在古旧的皮纸上投下斑驳光影,也映亮他沉静的眼眸。
柳萱见他久未言语,忍不住轻声问道:
“李道友,此法……可行否?于玄灵果树可有裨益?”
“此法,”李长生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另辟蹊径,理念奇绝。”
“尤以这意灌之道,重在引导启发,而非强横扭曲,于玄灵果树这般灵性丰蕴却受损沉寂之态,理论上……确有一试之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轻抚过残页边缘的毛糙:
“然其效难测,其果难料。这天亦难测四字,绝非虚言恫吓。”
“灵植灵性玄奥晦涩,稍有不慎,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恐引发不可控之变,伤及本源,甚或……酿成他祸。”
柳萱闻言,面色亦肃然起来。
她得此残篇,初时只觉新奇,或存万一之想,此刻听李长生剖析,方知其中关隘重重,风险远超预估。
“道友所言甚是。”柳萱叹息,“是柳某思虑不周,见此偏方便如获至宝,险些……”
李长生抬手止住她的话头:“道友心意,李某知晓。此残篇确有价值,至少开阔了眼界,指明了一条不同于寻常温养的路。”
“只是这条路迷雾重重,需持火把者步步为营,谨慎探之。”
他并未断然拒绝,也未轻易许诺。
炼丹之道,讲究君臣佐使,火候分寸。
这意灌之术,于他而言是一门全然陌生的技艺,岂有未学走先学跑之理?
“此事急不得。”李长生最终道,“李某需些时日,细细参详此法根本,更需……先行摸索积累些经验。”
他的目光,已然投向洞府外那片生机盎然的药圃。
那里有无数寻常可见的低阶灵植,生命力旺盛,繁衍迅速,正是验证新法、积累初步认知的绝佳所在。
送走若有所思的柳萱后,李长生并未立刻行动。
他于静室中盘坐,将残页上关于意灌的部分反复研读,结合天书的辅助推演与自身对意境、对灵植物性的理解,尝试在脑海中构建起施术的完整脉络。
重点在于“凝意”之纯,导引之柔,契合之妙。
数日后,药圃一角,李长生划出了几块不起眼的局域,布下简易的隔绝与监测小阵。
他选取了三种最寻常不过的灵植:漫山遍野可见、茎叶柔韧的铁线草;
附于阴湿石面、夜间有微光自明的夜光苔;
以及花期固定、生长有序的石楠花。
首次尝试,他选择了最为中正平和的土之意境。
面对一丛郁郁葱葱的铁线草,李长生收敛心神,摒息凝意。
他将对大地厚重、承载、孕育万物的感悟,从纷繁心念中缓缓剥离、淬炼,直至化为一缕精纯、温和、沉静的意念。
依照参悟所得的法门,他神识微动,将这缕土黄之意,如春日地脉深处涌出的暖流,极其轻柔、缓慢地,导向那丛铁线草的根系与茎叶脉络。
没有光华大作,没有灵气暴动。
只有施术者全神贯注的沉静,与灵植在无声中接受的细微洗礼。
过程持续了一炷香有馀,李长生额角隐现汗意,此术对心神的专注与掌控要求极高。
灌输结束,眼前的铁线草依旧青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看似与周遭无异。
但李长生以二阶灵植夫的敏锐灵觉细细感应,却察觉出些许不同——它们的根系似乎与土壤结合得更为紧密,叶片舒展的姿态少了几分轻浮,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稳。
没有突变,没有异象,只有一种极细微的、内敛的稳固倾向,悄然萌芽。
首次尝试,平淡无波,却让李长生心中一定。
至少,此法可行,且对低阶灵植未显立竿见影的激烈反应。
其后数日,他分别对夜光苔尝试水之意境,对含苞的石楠花尝试风之意境。
夜光苔那原本微弱的荧光,似乎变得润泽了些许,光芒流转间多了分灵动;
石楠花的花期,竟比对照植株隐约提前了一两日,花香也似更清冽。
变化依旧细微,却真实不虚,且与所灌意境特性隐隐相合。
几次尝试,让李长生对意灌有了初步的感性认知:
此法确能沟通灵植灵性,产生引导效果。
其效之强弱、显隐,与所灌意境的性质、灵植自身的禀赋与生长阶段息息相关。
而对铁线草、夜光苔这等灵性微弱的下品灵植,意灌目前展现的,更多是生长倾向上的微妙调整,远未触及变异的层次。
然而,李长生并未满足于此。
他想要看看,若持续灌输一种性质更鲜明、甚至可能与灵植本性有所冲突的意境,又会如何?
他选中了一株格外健壮的铁线草,开始为期七日的金之意境持续灌输。
金性锐利,坚刚,肃杀,与草木柔韧生发之性本就存在张力。
前两日,草茎只是显得更为挺直。
第三四日,叶片边缘的锯齿似乎悄然变得分明了些。
第五日,李长生注意到,在午后特定角度的阳光下,草叶边缘偶尔会折射出一点极淡、近乎错觉的金芒。
第六日,当他以指尖轻轻拂过草茎时,感受到的不再是纯粹的植物柔韧,而多了一丝微弱的、近乎金属的韧与挺。
第七日,灌输结束。这株铁线草静静立在那里,外观仍是青翠,但细观之下,其茎秆色泽似乎深了一分,叶片质地也略显不同。
李长生小心截取一小段,以神识微观其内部,赫然发现其纤维的排列方式已发生了微妙而有序的改变,更加致密,走向也隐约呈现出一种利于传导某种锐气的模式。
它未曾变成金属,却仿佛在草木之躯中,孕育出了一丝金的禀性。
没有狂暴的畸变,没有不可控的疯长,只有一种缓慢、坚定、受着引导的内在演化。
这株铁线草,已然踏上了与所有同类都不同的道路。
李长生将其单独移栽至更严密的隔离阵中,标记观察。
心中对意灌之法的认知,陡然加深。它绝非一蹴而就的造化术,更象是一门需要极高耐心、极精微操控、并与灵植深度沟通的引导艺术。
其效之显隐,不仅在于意境与法术,更在于时间与坚持。
他再次看向霞光洞旁,那株在乙木回春阵滋养下,艰难维持着一线生机、缓慢拓展新绿的玄灵果树幼苗。
常规的温养如同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却见效缓慢。
意灌这条异途,虽迷雾重重,风险莫测,却可能提供一种直接作用于其沉寂灵性本源、尝试从内部唤醒生机的可能。
一个更为审慎、分阶段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明晰。
玄灵果树太过珍贵,状态也过于脆弱,不可贸然行深层次、求变异的意灌。
但或许,可以先尝试最温和、最富滋养与秩序重建意味的意境,进行极其轻微的引导。
目的不在激发不可控的变异,而在尝试以意念中蕴含的新生与平衡之力,温和地抚慰其创伤,引导其紊乱的生机走向更有序的复苏轨道。
他想到了自己新近领悟、尚在入门阶段的秩序新意。
此意蕴含对规则创建、系统平衡、活力引导的懵懂感悟,性质中正温和,或许正堪此任。
天色渐晚,栖霞峰浸入暮霭之中。
李长生收起残页,走出药圃。
晚风拂过,那株受金之意境洗礼的铁线草在隔离阵中轻轻摆动,茎叶间若有若无的淡金色泽在最后的天光下一闪而逝。
新的法门如同投入心湖的奇异石子,涟漪已扩散开来。
前路依旧需要摸索,但方向,似乎又多了一个。
晋升二阶炼丹师后的道途,并未因技艺的圆融而变得狭窄,反而因这意外得来的古籍残篇,展现出了更加深邃而诱人的可能。
丹火淬炼有形之物,而意灌触及无形之灵。
二者看似殊途,或许在未来某处,能有交汇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