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峰的清晨,薄雾未散,校场上已响起整齐的呼喝与兵刃破风声。
李长生立在高处,静静看着下方卫队操演。
百人战阵进退有序,灵力联结浑然一体,经风火山林秘法催动后,那股凛然军势已颇具气象。
王贲居中调度,周桐稳守侧翼,石岳游走策应,三人配合日渐默契。
寻常金丹修士若陷此阵中,怕也难讨好处。
但他看得很清楚。
战阵煞气虽盛,终究失之粗粝,重在以势压人,以力破巧。
士卒们个人领悟的些微意境——王贲剑锋上那一点金锐,周桐步法间那份沉稳,石岳身法里那缕轻灵。
在浩大军势中如同滴入江河的水珠,虽能激起微小涟漪,却难真正改变江河的流向。
他们缺的,是一种能将散碎意念拧成一股绳、化江河为惊涛的手段。
这念头并非凭空而生。
近日修炼五行意境,李长生对天地灵气流转、能量生克有了更深体会。
五行轮转,可滋养万物,亦可禁锢绞杀。
军阵煞气看似暴烈混沌,若以五行之理梳理引导,未必不能生出新的变化。
更何况,他还有天书。
心神沉入识海,古朴书册静静悬浮,温润光华流转不定。
自造化意境小成,与此书联系似乎愈发紧密了些。
他将心中所想传递过去,书页无风自动,无数关于阵法原理、五行生克、意境本质的知识与感悟被有条不紊地调取、排列、组合。
不是天书在主动推演,而是它作为最精密的载体,将李长生自身所学所思以更直观清淅的方式呈现出来,如同将散乱丝线理成可供编织的脉络。
一幅全新的阵图,在他心间缓缓勾勒。
不再是简单聚合灵力的框架,而是一个立体的、内外循环的域。
以士卒为节点,以军势为脉络,以五行流转为呼吸。
外部煞气经五行分化引导,可在金之锋锐、火之暴烈、土之厚重、水之绵长、木之生生不息间自如转化,攻守之势遂有万千变化。
而内部,才是关键。
他要在每个节点设下灵引,如同在江河中布下无形渔网。
士卒们释放的意境气息,无论强弱,都会被这灵引悄然吸附、纯化、导向阵眼。在那里,五行流转之力将如同磨盘,将这些驳杂的意细细研磨、调和。
这不是粗暴的融合,而是引导它们在五行相生的秩序下,找到各自的位置,形成一种动态的、共存的平衡。
当百人意志在这平衡中共鸣……
李长生睁开眼,眸底似有五行光华一闪而逝。
他知道,若此阵能成,军阵笼罩之下,将不再是简单的灵力压制。
那会是一种接近领域的力量,一种由众人意志交织、经五行梳理而生的独特规则场。
身处其中的敌人,将感到灵力滞涩、心神受缚、仿佛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而对己方士卒,此域反哺滋养,能令其意更坚、气更锐、神更清。
此阵,可名五行战域。
推演完善耗去月馀光阴。
李长生几乎足不出户,识海中阵图日趋繁复精密。天书记录着每一次调整与验证,沉默而忠实。
阵图初成那日,他将王贲三人唤至洞中。
没有冗长解释,只将简化后的阵位、心诀、意境配合要领授予。
三人皆是从战阵中滚出来的,初听时茫然,细品之下,脸色渐渐变了。
他们能感受到这看似复杂的变动背后,蕴含着何等惊人的潜力。
“峰主……此阵若成,我等……”王贲声音有些发干。
“先练。”李长生语气平静,“此阵对尔等默契、神识、乃至意境掌控要求极高。成与不成,练过才知。”
校场上的操练,陡然艰难了十倍。
新的站位错综复杂,如同行走于星空图谱。
心诀运转路径与以往截然不同,稍有不慎便灵力逆行。
最难的,是那意境释放与接引。
需在激战中将自身那点微弱领悟精准释放,又要控制着不干扰旁人,如同在狂风骤雨中点燃一盏烛火,还要让它融入漫天星河。
初时混乱不堪。阵型散乱,灵力冲突,甚至有人因意境碰撞而气息翻腾。
王贲三人急得嘴角起泡,呵斥声终日不绝。
李长生没有过多干预,只每日抽空来看。
他不出言指点,只是偶尔,当阵中五行流转出现明显滞涩或冲突时,他会悄然引动自身五行意境。
那一刻,混乱的军阵气机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拨动。
滞涩处悄然通畅,冲突处自然消弭。
士卒们只觉身心一畅,却不知缘由。
如此十馀日,混乱渐少,阵型初具模样。
这一日,李长生示意可以尝试第一次完整运转。
校场肃然。百人各就各位,气息沉凝。王贲立于阵眼,深吸口气,闭目凝神片刻,蓦然睁眼,低喝:“阵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发。百人灵力同时按照特定轨迹流转,一股比以往更加凝实、更加有序的庞大气场缓缓铺开。
淡淡的五色光晕自军阵边缘升腾,并不刺目,却仿佛将校场与外界隔成了两个世界。
光晕缓缓旋转,如同活物呼吸。阵中士卒顿感不同。
灵力运转格外顺畅,与同伴间的联系不再仅仅是灵力勾连,更似有一种心意隐隐相通的感觉。
空气中五行灵气受到牵引,自发汇聚而来。
王贲作为主阵者,感受最为清淅。
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一个巨大轮盘的中心,能模糊感知到阵中每一处力量的流转,每一种意的波动。
他心念微动,尝试引导。
“聚意,镇!”
五色光晕中,代表土与金的黄白二色骤然明亮!
一股沉重如山、锋锐如刀的无形压力陡然降临在校场一角的试炼铁桩上。
那以百炼精钢打造、足以承受金丹全力轰击的铁桩,表面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割痕与凹陷,仿佛被无形巨锤与利刃反复揉躏!
而铁桩周围的空气,更是呈现出诡异的凝滞感,光线微微扭曲。
一击之后,王贲脸色瞬间苍白,身形晃了晃。阵中士卒也大多气息萎靡,显然消耗极大。
五色光晕缓缓散去,校场重归正常。
但那份沉重的压力感,仿佛还残留空中。
寂静。
旋即,粗重的喘息声与压抑不住的激动低语响起。
所有士卒都看向那面目全非的铁桩,又看向彼此,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他们亲身感受到了!那不是纯粹的灵力攻击,其中夹杂着意志的镇压、规则的排斥!
虽然仅仅维持了一瞬,虽然代价巨大,但那种力量的层次……
王贲稳住气息,快步走到李长生面前,单膝跪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斗:“峰主!此阵……此阵……”
“初具雏形罢了。”
李长生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淡,“威能尔等已见。然消耗如何,尔等自知。此阵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平日仍以精熟基础战阵与‘风火山林’秘法为要。五行战域,需千锤百炼,方可为真正的杀招底牌。”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今日所见,皆为我栖霞峰最高机密。若有片言外泄,军法无情。”
“谨遵峰主之命!”百人轰然应诺,声浪中带着劫后馀生般的激动与无比炽热的忠诚。
李长生点点头,转身离去。
校场上,王贲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那团燃起的火。
他们知道,从今日起,栖霞峰这把刀,真正开了刃。
虽不能轻出鞘,但鞘中寒光,已足以让更高处的目光,为之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