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碑前,混沌虚空仿佛凝固了时光,唯有道韵如深海水流,无声涌动。
李长生盘膝而坐的身影,已在此处静止了不知多久。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并无精光四射,反而是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深邃,偶尔有诸般意境的光影在其中一闪而逝,随即归于平寂。
周身那因连番突破与铭刻而略显外溢的磅礴灵压,此刻也已尽数收敛入体,圆融无碍,只馀下一种与周遭道韵隐隐相合的、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
他内视己身。
混沌道基之上,光华流转。
五行、生命、破立、秩序、雷、光、暗、阴、阳、阴阳、战争、杀戮、毁灭、创造……
一道又一道圆满的意境烙印,如同繁星点缀,各自散发着独特的道韵辉光。
而在道基最深处、最边缘,那两道代表着时间与空间的淡薄虚影,虽只是入门,却如定海神针般,为这片繁星提供了存在的经纬与流向。
所有的一切,都在中央那枚越发稳固、明亮、统御之力无形的归一意境内核调度下,隐隐构成一个具有内在联系与生机的雏形体系。
道基雄浑,前所未有。
神识凝练,远胜同侪。
肉身气血,磅礴如龙。筑基后期之境,已然稳固如山,进无可进。
“足够了。”李长生心中轻语。
这已是他当前境界下,所能达到的、理论上最完美的积累。
十万意境见识充盈脑海,十数种内核高阶意境铭刻道基,更有时间、空间这等至高意境入门。
他的底蕴之厚,根基之固,恐怕已超出了设立此碑的仙朝先贤对筑基修士的想象极限。
继续留在此地,固然还能借助万法碑道韵,尝试将更多旁支意境感悟圆满,但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因过于庞杂而干扰已初步成型的意境体系。至于意境之上的“规则”领域……
李长生抬眼,目光再次落向万法碑那流转不息、蕴含无尽玄奥的碑面。
他能感觉到那里存在着更高层次的力量脉络,那是构成意境基础的冰冷法度,是规则的痕迹。
但一层无形的、源于自身生命层次与当前道境的隔膜,牢牢挡在了前方。
那是筑基与金丹之间,本质的鸿沟。
意境是感知与共鸣,规则却是理解与掌控。
未成金丹,未将自身精气神与道基彻底溶铸为一体,未孕育出那一点不朽金性,便缺乏撬动、承载、铭刻规则的根本支点。
强行窥探,非但难以成功,反而可能动摇现有道基,甚至遭受规则反噬,道途尽毁。
“欲速则不达。规则之门,非筑基可叩。”
李长生对此有着清醒认知。万法碑能助他将意境推至圆满,甚至触摸到规则的边缘,但真正推开那扇门,需待金丹成就之后。
而凝结金丹,尤其是他目标中的大道金丹,所需的已不仅仅是闭关苦修与意境积累,更需要外部的契机、磅礴的气运,乃至与一方天地的深度交感。
多留无益。
心念既定,再无踌躇。
李长生缓缓起身,动作舒展自然,却带起周遭道韵一阵轻柔的波动,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尊仿佛亘古永存的万法碑,目光在其上那些最为玄奥晦涩、疑似涉及规则本源与金丹道途的道纹上停留一瞬,似要将这份图景烙印心底,以供未来参详。
随即,他转身,面向来时的方向。
那里,在混沌虚空的边缘,一道较为稳定、散发着微弱出口波动的光门静静悬浮,正是通往外界之路。
他步伐平稳,朝着光门走去。来时历经苦战,心怀期待;
去时底蕴满盈,道心通透。身影在浩瀚的混沌虚空与巍峨的万法碑衬托下,显得渺小,却又带着一种笃定前行的从容气度。
然而,李长生并未察觉,或者说,在他全身心沉浸于感悟与突破、又因收获圆满而心神松弛的这一小段空隙里,有几道隐藏在混沌道韵深处、几乎与虚空融为一体的目光,始终未曾从他身上彻底离开。
就在李长生起身,走向出口光门的同时——
距离万法碑约一千二百丈,一处看似寻常的混沌涡流旁,盘坐着一名身着灰扑扑麻衣、头戴斗笠的老者。
他气息晦涩,宛如枯石,在此地盘坐已久,对李长生此前引发的种种动静似乎都漠不关心。
但此刻,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极难察觉的幽光微微闪动。
他的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蛛丝,缠绕在自身周围的道韵中,遥遥粘附在李长生离去的背影上,并非直接探查,而是借助李长生移动时引起的道韵涟漪,进行着最隐蔽的追踪与标记。
更远处,约两千丈外,一团不断变幻型状、色泽的混沌云气中,隐隐有一双狭长而冰冷的眸子睁开片刻。
眸子的主人似乎修炼了某种高深的隐匿神通,气息完全融入环境。
他注视着李长生没入出口光门,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与估量意味的弧度,随即眼眸闭合,那团混沌云气也悄然淡去,仿佛从未存在。
而在李长生最初打坐之处,约百丈外的虚空,一点微尘般、几乎不散发任何灵力波动的奇异光点,在李长生离开后轻轻闪铄了一下,随即也凭空消失。
这光点存在的痕迹极其微弱,若非对空间波动敏感到极致,又或者事先知道其存在,根本无从发觉。
这些关注,有的源于对李长生在此地异常表现的好奇与探究;
有的可能带着更深的目的,或觊觎其身上可能存在的异宝,或因其表现出的恐怖潜力而心生忌惮或招揽之意;
也有的,或许只是某些势力安插于此、例行记录异常试炼者的眼睛。
李长生对此一无所觉。
他穿过光门,熟悉的轻微眩晕感传来,眼前景象变换,已然离开了那片承载万法碑的混沌内核虚空,回到了之前经过的、类似中转局域的石质廊道之中。
廊道空旷寂静,只有他一人,来时经历的战斗痕迹早已被秘境之力抹平。
他略作感应,确认了离开秘境的主信道方向,便毫不迟疑地迈步前行。
此次万法玄窟之行,耗时不知几何,但收获之巨,足以让他消化许久。
眼下,是时候返回栖霞峰,巩固所得,并为下一步——寻觅凝结大道金丹的契机——做准备了。
他步伐轻快,心思已飞回自己的领地,思考着如何将新领悟的诸多意境,尤其是战争、创造等意,融入领地发展与卫队训练之中,如何进一步消化《五行真解》,又如何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和积累那虚无缥缈的气运。
就在李长生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不久。
万法碑所在的混沌虚空,那灰衣斗笠老者所在处,一道极其微弱的传讯波动,以某种秘法悄无声息地发送了出去,内容不详。
那团曾经睁开过冰冷眸子的混沌云气消失之处,空间微微扭曲,一道模糊的虚影一闪而逝,仿佛从未停留,又仿佛去往了某个特定的方向。
而那枚曾如微尘般闪铄的光点,在更外层的某个秘境回廊节点悄然再现,如同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李长生离去路径的某个节点。
万法碑依旧静静矗立,道纹流转,见证着又一位天骄的崛起与离去,也漠然旁观着随之而来的、隐于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李长生带着满身收获与对未来的期许,踏上了归途。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这万法玄窟中的惊艳表现,已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引来了某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
这些目光的主人,心思各异,但无疑,他们都已将李长生这个名字,或这个存在,记在了心里。
仙路漫漫,机缘往往与风险相伴。满载而归的猎人,有时也可能成为他人眼中的猎物,或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