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火三号之战后的第五日。
东七十二号前哨站,指挥室。
巨大的沙盘周围,十九名指挥使肃然而立。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上那座被标注为已损的熔火三号要塞模型,以及沙盘边缘新添的数十枚代表不同数据的小型符文标记。
“过去五天,我军对东线九座妖魔要塞,共发起骚扰行动三十七次。”
李长生站在沙盘前,手指轻点,那些符文标记便亮起不同颜色的微光。
“其中,夜间突袭十二次,伪装渗透九次,远程法术骚扰十六次。”
他顿了顿:“三十七次行动,累计击毙妖魔二百八十四名,击伤约五百。我军轻伤十九人,无一阵亡。”
指挥室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这种战损比,在丙十七号战场三年来从未出现过。
“但这不是重点。”李长生话锋一转,“重点是这些。”
他挥手,沙盘上空浮现出数十道纵横交错的光线。
每道光线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熔岩喷发频率、妖魔巡逻路线、要塞守军换防时间、各层防御阵法响应速度、甚至包括妖魔个体在遭遇突袭时的平均反应时间……
“过去五天,我们收集了九座要塞外围防线的基础数据。”
李长生声音平静,“但还不够。我需要更细、更准、更深的数据。”
他看向众人:“从今日起,东线作战方针调整。”
“第一,全面转入骚扰作战阶段。十九座前哨站,每站组建两支骚扰小队,每队三十人。每日至少对指定目标发起两次骚扰行动。”
“第二,所有骚扰行动,不以杀敌为首要目标。首要目标是收集数据——地形数据、防御数据、妖魔行为数据。每支小队必须配备三枚记录符盘,全程记录战斗过程。”
“第三,创建数据司。从各站抽调精通阵法、符录、推演的修士五十人,专职分析每日传回的数据,绘制敌情图谱,更新战术模型。”
三条指令下达,指挥室内一片寂静。
半晌,孙九忍不住开口:“大人,如此频繁骚扰,妖魔若被激怒,集结大军反扑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来。”李长生看向他,“我们十九座前哨站互为犄角,每站间距不超过五十里。妖魔若集结大军攻其一点,相邻三站援军可在半个时辰内抵达,而有了急行符,只需要两刻钟,而两刻钟……足够任何一座前哨站固守待援。”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出几道弧线:“更重要的是——妖魔若集结,就意味着其他防区空虚。届时,我们的骚扰小队就可以深入敌后,打击他们的补给线、破坏熔岩网络节点、甚至……再次上演熔火三号那样的突袭。”
赵锋眼中精光一闪:“大人的意思是……用频繁的骚扰,诱使妖魔犯错?”
“不错。”李长生点头,“三年来,东线太平静了。妖魔习惯了我们的守成,习惯了按部就班的防御。现在,我们要让他们不习惯,让他们烦躁,让他们……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而这一切的基础,就是数据。知道妖魔什么时候会烦躁,知道他们什么情况下会冒进,知道他们各支部队的指挥官是什么性格——这些,都要靠数据堆出来。”
指挥室内,众指挥使面面相觑。
这种打法,他们从未见过。不追求杀伤,不追求占领,只追求……数据?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李长生声音转沉,“觉得这种打法太‘软’,不够痛快。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战场之上,情报比刀剑更重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道理谁都懂,但真正做到的,有几个?”
他指向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线:“这些,就是知彼。等我们把这些数据吃透,等我们把九座要塞里里外外摸得一清二楚,到那时——”
李长生眼中闪过锐利如剑的光芒:“我们要打的,就不是骚扰战了。而是……歼灭战。”
“是!”十九名指挥使齐声应诺。
当夜,子时。
熔火五号要塞外围,一片被称为“灼骨荒原”的焦土局域。
三十名筑基巅峰修士,正如同鬼魅般在炽热的砂砾中匍匐前进。
他们每个人都身着特制的隔热匿踪袍,袍内嵌有十二枚小型敛息符阵,能将自身气息、体温、甚至灵力波动压制到极限。
为首的是个年轻修士,名叫陈默。他是三天前从东七十五号前哨站抽调至骚扰小队的,原本是阵地防御的好手,现在却要学着像刺客一样潜行。
“队长,前方三百步,有三名妖魔哨兵。”陈默神识传音。
“看到了。”队长江平——一位在东线服役两年半的老兵,声音沉稳,“按照训练,三号方案。陈默,你带五人左翼迂回。李铁,你带五人右翼包抄。其馀人,正面压制。”
“是!”
十五息后。
左翼,陈默五人从砂砾中暴起。五人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抛出五张“锁灵符”,封禁了妖魔哨兵可能的传讯手段。紧接着,五柄飞剑如毒蛇吐信,直取咽喉。
右侧同样如此。
正面,二十名修士同时发动远程法术,不是为了杀伤,而是制造声光效果——烈焰、冰霜、雷光在夜空中炸开,吸引了更远处巡逻妖魔的注意力。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三名妖魔哨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已毙命。
“撤!”江平低喝。
三十人迅速后撤,在砂砾上留下杂乱的脚印——但每步脚印的间距、深度,都经过了精确计算。
这是为了误导后续追踪的妖魔,让他们判断失误。
果然,片刻后,一队二十馀人的妖魔巡逻队赶到现场。
“追!他们往东去了!”
“不……等等,这脚印有问题……”
就在妖魔巡逻队尤豫之际,三十里外,另一支骚扰小队,正在对熔火七号要塞的外围哨塔发动远程骚扰。
十名修士拉开五百步距离,以特制的爆炎符箭进行精准射击。每箭射出,都在哨塔外墙上炸开一团烈焰,虽不足以摧毁塔身,却能制造持续的恐慌和混乱。
而更远处,第三支小队正在测试妖魔防御阵法的响应极限——他们以三人为一组,轮流对某个防御节点发动试探性攻击,记录阵法每次激活的延迟时间、覆盖范围、能量消耗……
这一夜,东线九座妖魔要塞,几乎同时遭遇骚扰。
没有大规模战斗,没有惨烈厮杀。只有无处不在的突袭、试探、骚扰。如同蚊虫叮咬,虽不致命,却让人烦躁难安。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骚扰战术成为了东线的常态。
白日,骚扰小队在焦土中潜行,记录熔岩流动规律、绘制隐蔽路线图。
夜间,他们化身幽灵,用各种手段测试妖魔的防御体系、收集指挥官的反应数据、甚至……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妖魔追击,然后将其引入缺省的伏击区。
每支小队都配备了李长生亲自设计的战场记录仪——这是一种结合了留影、留声、灵力波动记录功能的复合符器。每次行动的所有细节,都会被完整记录下来。
而这些数据,每日都会汇总至东七十二号前哨站新建的“数据司”。
数据司内,五十名精通各道的筑基巅峰修士,正忙碌地分析着海量信息。
“熔火四号要塞,西北角哨塔,每日午时三刻换防,换防间隙约二十息。”
“熔火六号,守将熔岩魔将‘赤牙’,性格暴躁,遇袭必追,追击距离通常不超过十里。”
“熔火八号,地下熔岩网络第三节点,每月初七、廿一子时,有熔岩潮汐喷发,喷发期间防御阵法会短暂过载……”
一条条看似锁碎的数据,被整理、归类、分析,然后导入天书的推演模型。
李长生每日都会在数据司待上至少两个时辰。
他以天书为内核,以自身混沌道基的恐怖算力为支撑,将数十万条数据集成、推演,逐渐构建出一套完整的东线敌情动态模型。
模型不仅能仿真九座要塞的防御体系,还能预测妖魔指挥官的决策倾向,甚至……能推演出某些特定情况下,妖魔部队可能出现的混乱节点。
“还不够。”第七日,李长生站在更新后的沙盘前,眉头微皱。
“妖魔的兵力调动规律、后备部队的驻防位置、各要塞之间的通信暗号……这些关键数据,我们还没拿到。”
赵锋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大人,要拿到这些数据……恐怕需要更深入的渗透。”
“我知道。”李长生沉默片刻,“传令,从明日开始,挑选三十名最精锐的骚扰队员,组建影刃组。由我亲自训练,执行……深潜任务。”
“深潜?”赵锋一愣。
“伪装成妖魔,潜入要塞内部,长期潜伏。”李长生声音低沉,“收集内核数据,必要时……制造内部破坏。”
赵锋倒吸一口冷气:“这太危险了!一旦被发现——”
“所以需要最精锐的人,和最周密的计划。”
李长生看向他,“赵锋,你从各站挑选人手。要求:精通伪装、隐匿、应变,且……有必死之志。”
“是。”赵锋咬牙应下。
当夜,李长生独自站在东七十二号前哨站的了望塔上,望向远方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天书在识海中无声运转,十万意境的感悟在道基中流转,九种规则的种子微微发光。
他知道,这种骚扰战术不能永远持续下去。妖魔不是傻子,迟早会找到应对之法。
所以,他必须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收集足够多的数据,构建足够精确的模型,训练出足够锋利的刀刃。
然后——
在妖魔反应过来之前,一刀,斩断东线僵局。
而这一刀,将从影刃组的深潜开始。
从最细微的数据,到最致命的刀锋。
这就是李长生的战争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