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似乎比别处更阴冷些,卷起地上的纸屑和尘土,打着旋。那股滑腻的阴冷气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陈芸的感知中荡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这不是活人的情绪,更像是某种残留的、未曾安息的意念,附着在特定环境里,散发着微弱却持续不断的负面影响。
陈芸几乎没有犹豫,脚步一转,便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巷子的阴影之中。
巷子很窄,勉强容两人并肩。两侧是老旧楼房斑驳的后墙,堆放着破旧家具、废弃建材和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垃圾袋,散发出一股潮湿霉变与腐臭混合的气味。头顶上交错横亘着杂乱的电线和晾衣杆,将本就稀薄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循着那缕阴冷气息的源头,如同最敏锐的猎手,缓步前行。脚下的碎石和杂物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暗金色的“种子”在她体内微微活跃起来,并非蓄势待发的攻击状态,而是将感知放大、凝聚,如同无形的探照灯,扫描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她在巷子最深处、一个堆满烂木板的角落里,“看”到了。
那并非实体,而是一团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虚影。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蜷缩着,不住地微微颤抖。虚影中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孤独,以及一丝未能达成心愿的、浅淡却执着的怨念。这怨念并不强烈,没有攻击性,却如同无声的啜泣和低语,持续不断地向周围散发着阴冷的波动。飕嗖小税蛧 已发布最薪蟑洁正是这种波动,干扰着附近居民的深层睡眠,引发了那些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噩梦。
陈芸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观察着这个虚影。通过感知其残留意念的细微碎片,她大致明白了——这曾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老人,在某个寒冷的冬夜,悄无声息地病死在这条无人问津的巷子里,尸体几天后才被发现。他生前饱受病痛、寒冷与世人的冷漠,死后一丝残魂因对温暖的渴望与未能告别世间的淡淡不甘,滞留于此,无意识地侵扰着周遭。
不是恶灵,只是一个迷途的、痛苦的残魂。
陈芸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她想起槐荫村那些被束缚的痛苦灵魂,想起柳娘她们最终得以安息的荧光。净化与超度,本就是她如今力量的一部分。
她没有诵念任何咒文,也没有做出夸张的动作。只是微微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那团颤抖的虚影。意念沉静如水,引导着体内“种子”中那份温和、纯净、带着安抚与引导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从掌心缓缓涌出。
那不是攻击性的能量,更像是一道温暖、明亮、充满宁静意味的光。
光流轻柔地包裹住那团灰白虚影。
起初,虚影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本能地抗拒外来的接触。但陈芸的力量中没有任何压迫或毁灭的意图,只有纯粹的理解、抚慰与接引。渐渐地,虚影的颤抖平息下来,那萦绕不散的悲伤与怨念,如同被暖阳照射的晨雾,开始缓缓消散、化解。
陈芸的意念伴随着光流,传递过去无声的信息:“痛苦结束了该休息了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虚影的颜色逐渐从灰白变得透明、轻盈,轮廓也越发模糊。最后,它似乎“看”了陈芸一眼(尽管没有眼睛),传递回一丝微弱却清晰的释然与感激的波动。
然后,如同泡沫般,“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连同那股萦绕巷子的阴冷气息,也瞬间消失无踪。巷子还是那条堆满垃圾的阴暗巷子,但空气似乎通透、干净了许多,连霉味都仿佛淡了些。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寂静无声,除了最开始垃圾袋被风刮动的窸窣,再无其他响动。
陈芸收回手,静静站了片刻,确认那股异常气息已彻底消失。然后,她转身,如同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巷子,重新融入外面昏暗的街灯光晕下。
几天后,她偶然听到便利店里两个住在附近的老太太闲聊。
“怪了,我家那口子前阵子老说睡不好,做噩梦,这几天突然就好了,一觉到天亮。”
“可不是嘛,我家小孙子也是,之前半夜总惊醒哭闹,这两天安生多了你说,是不是咱这片儿风水突然变好了?”
陈芸低头整理着货架,面无表情,心中却微微一动。
这次小小的、无人知晓的“干预”,让她清晰看到了自己能力的另一种用武之地。
这个世界,庞大的、讲求科学的现代都市之下,依然存在着许多科学难以解释、或不被主流关注,却真实影响人们生活的“小麻烦”。它们或许只是一个含怨残魂的低语,一处气场淤塞的角落,一件附着不安意念的旧物微不足道,却能让某个家庭不得安宁,让某个失眠者更加痛苦。
而她的能力,恰好能“看见”并处理这些麻烦。
她找到了一个方向。不是宏大的救赎,而是具体而微的“清理”与“帮助”。如同城市暗处的清道夫,专门处理那些看不见的“垃圾”。
从此,陈芸开始有意识地、却极度低调地运用她的能力。
深夜下班路上,她会“顺路”绕到某个气息阴郁的桥洞下,驱散那里因自杀事件残留的绝望意念。
在公园休息时,她会看似无意地走过一张总让人感到莫名心慌的长椅,用微不可察的能量流动“净化”其周围的气场。
甚至,有一次在便利店,一个被噩梦折磨、精神恍惚的年轻女孩来买咖啡,陈芸在递过零钱时,指尖极其短暂地触碰了对方的手背,送去一缕极其温和的安神意念。女孩愣了一下,离开时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点点。
她从不张扬,从不索取回报,甚至尽量避免与“客户”有太多直接接触。解决问题后便悄然离去,仿佛一切只是巧合,或者问题“自然”消失了。她如同城市的暗夜守护者,或者说,一个专门处理“非物质污染”的隐秘清洁工。
阿禾是最先察觉到她这些“额外行动”的人。不是通过询问,而是通过她身上偶尔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都市尘嚣的“干净”气息,以及她眼中偶尔闪过的、做完某件“小事”后的平静满足感。
一天晚上,两人挤在狭小厨房里吃简单的面条时,阿禾看着陈芸低头安静吃面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最近晚上回来,有时感觉你身上特别‘清’。”
陈芸筷子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阿禾笑了笑,笑容里是全然的了解与支持:“像刚下过雨的山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而认真,“做你想做的事,小心点就好。”
陈芸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她没细说,但阿禾显然明白了。
又过了几天,阿禾一边整理着从药铺带回的药材,一边状似随意地提起,眼底带着一丝温暖的促狭:“你说咱们这种‘业务’,要是挂个牌子,是不是能叫‘特别事务咨询所’?专治‘睡不着觉、感觉不对、老做噩梦’之类的疑难杂症?”
陈芸正擦拭着桌子,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极细微的弧度。
她没有接话。
但阿禾这个看似玩笑的提议,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她平静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