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眼神闪铄,心中既有对这个“并行师父”的震撼与感动,
也有对那个被牺牲的“自己”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作一声低吼:“……好师父!”
唐三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心潮,看向陆九渊:
“陛下既已点破此局,又将我徒……将此界悟空送走,想必已有打算。贫僧愿闻其详。”
“若陛下是要破此定数,还三界一个公道,贫僧愿为前驱,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若陛下另有谋算……”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贫僧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拿悟空的命,去做文章!”
陆九渊微微一笑,站起身,负手望向灵山方向:
“朕的打算么?很简单。”
“定数要破,棋局要掀。无天想破,你想破,朕……也想看看,没有孙悟空献祭的十七颗舍利子,如来这盘棋,还怎么下。”
“朕更想看看,当‘定数’不再,这满天神佛,这如来无天,又会如何决择。”
“这三界虽大,大不过朕的一个手掌,朕为这三界收尾!”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唐三藏身上:
“三藏,你可敢与朕一同,去这即将到来的‘三十三天’之约的终点,灵山大雄宝殿之上,”
“亲眼看看,佛与魔,如来与无天,是怎么争斗的?”
唐三藏毫不尤豫,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哈哈哈哈!”陆九渊朗声大笑,袖袍一挥,紫金光晕再现:
“那便再等等!这场戏,快到最高潮了!”
山林深处,山洞之外。
黑莲花藏身于一株千年古树的虬结枝干后,魔气内敛,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她的目光穿透简陋的隐匿禁制,落在洞内两人身上。
她看到碧游细心捣药,动作轻柔;
看到乔灵儿醒来后,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碧游的身影,那眼中的感激、依赖,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她看到乔灵儿因伤痛或虚弱,偶尔会无意识地抓住碧游的手腕;
看到碧游起初会迅速抽离,但次数多了,那抽离的动作便带上了片刻迟疑。
她看到两人在寂静的夜里低声交谈,乔灵儿讲述凡间往事时,碧游托腮聆听的侧影;
看到碧游提及师尊化为玉雕时,乔灵儿眼中流露的真切同情与安慰。
每一次看到,她心口那朵黑色莲花印记便隐隐发烫,一股冰冷的、带着酸涩与刺痛的情绪,顺着魔元流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单纯的嫉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背叛与替代的荒诞感。
“我为你而死……”
黑莲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却感觉不到疼痛,“我尸骨未寒,魂魄方苏,你却已与她……”
菩提殿中七日七夜身不由己的屈辱与沉沦,最终决绝刺入心口的银簪……画面清淅如昨日,
却仿佛成了仅供他人唏嘘的往事。而活着的、陪伴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个仙子。
一股阴暗的念头,如同藤蔓般从心底滋生:
如果他不是如来转世,如果他没有这该死的情缘孽债,如果碧游没有出现……或许,
或许一切会不同?
魔气随着心绪微微波动,泄露了一丝。
洞内,正在调息的碧游忽然睁眼,警剔地望向洞外:“谁?”
黑莲花立刻摒息凝神,将魔气彻底收敛。
碧游起身,走到洞口,神识仔细扫过周围山林,并未发现异常,只当是风吹草动或是过路的小妖。
她回到洞内,对乔灵儿柔声道:“没事,可能是小兽。”
乔灵儿对她露出一个温润而信赖的笑容:“有仙子在,我不怕。”
那笑容,曾经也只属于她白莲花。
黑莲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林间冰冷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与痛楚渐渐被一种更为坚硬的幽暗所取代。
“佛祖让我看着……只是看着……”
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可看着这一切,比刀剐更痛。
无天佛祖,这就是您给我的‘新生’么?让我亲眼见证,自己如何被彻底遗忘、被取代?”
黑莲花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种下,便会在黑暗中疯长。
“乔灵儿……”
碧游背对着乔灵儿,在火堆旁用一只小陶罐煮着清粥。
米香混合着几丝灵草的气息,在这简陋的山洞里,竟氤氲出几分罕见的暖意。
她动作娴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
“碧游仙子,”乔灵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重伤初愈后的虚弱:“这几日……辛苦你了。”
碧游搅拌粥汤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我说过了,受人之托。”
“我知道。”乔灵儿望着她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但救命之恩,护持之情,灵儿铭记五内。仙子本可一走了之,却……”
碧游转过身,将盛好的半碗清粥递到他面前,打断了他的话:
“喝粥。你元气大伤,少说话,多休养。”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刻意的疏离,但乔灵儿接过陶碗时,指尖不经意相触,她迅速收回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红。
乔灵儿垂眸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米粥,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某些刻意筑起的心防。
他安静地喝了几口,暖流顺着咽喉滑下,熨帖着冰冷了许久的脏腑。
“白莲花……”他放下碗,忽然又提起这个名字,声音艰涩,“她……真的回不来了吗?”
洞内的暖意似乎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