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丹的药力在楚子风体内缓缓化开，如同冬日里渐渐升起的朝阳，温煦却不灼人。他盘膝坐在苏家特制的寒玉床上，这床以整块寒玉雕成，触手冰凉，却能引导内息，压制焚天诀自带的燥烈之气。
楚子风闭目凝神，引导着那股温润药力在经脉中游走。司徒烈的寒煞掌力阴毒如跗骨之蛆，已深深侵入他十二正经中的六条。每当焚天诀内力运转至这些经脉时，便如烈火遭遇寒冰，激起阵阵刺痛。
“凝神，导引药力先走手太阴肺经。”苏雨彤的声音在静室中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进来，手中托着一个白玉香炉，炉中燃着淡紫色的香粉，散发出清心宁神的草木气息。她没有靠近，只在门口盘膝坐下，将香炉置于身前。
楚子风依言而行。暖阳丹的药力在引导下，缓缓汇入右手手臂的肺经。药力所过之处，经脉中那些冰蓝色的寒毒如同积雪遇春阳，开始丝丝融化、消散。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致，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经脉根本。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汗水从楚子风额角渗出，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驱除寒毒不仅消耗内力，更消耗心神。但他始终面色沉静，呼吸平稳绵长，显露出远超年龄的坚韧心性。
苏雨彤静静看着他。月光透过地下空间特制的天窗洒落，那是由特殊晶石制成的导光装置，能将地面上的月光引入地下，虽不及真实月光清亮，却足够维持月华引功法的修炼。
这个少年比她预想的还要出色。不仅修为扎实，心性更是沉稳如山。难怪能在司徒烈、影两名通玄境高手的追杀下，带着林薇薇逃出生天。
“咳”楚子风忽然轻咳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那是寒毒混合淤血被逼出的征兆。
苏雨彤立刻起身，却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将香炉推近了些。紫色烟雾袅袅升起，在楚子风周身缭绕，平复着他有些紊乱的内息。
半个时辰后，楚子风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赤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比起昨日，少了几分晦暗，多了几分清亮。
“手太阴肺经的寒毒已清三成。”他沉声道，声音因长时间凝神而略显沙哑，“这暖阳丹，确实有效。”
苏雨彤这才走近，递上一方素白丝帕:“擦擦汗。每日清除三成，三日足够。只是过程痛苦，楚先生需忍耐。”
楚子风接过丝帕，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指。苏雨彤的手微凉，如玉石般光滑。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无妨。”楚子风简单回答，擦去额上汗水，“林薇薇那边如何？”
“正在准备药浴。”苏雨彤收回丝帕，转身走向门口，“要看看吗？或许对她的心境有帮助。”
药室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房间中央放置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药鼎，鼎下炭火幽幽，鼎中药汤呈琥珀色，表面浮着氤氲热气。十几种珍稀药材在汤中沉浮，有些已经化开，有些还保持着完整形态。
林薇薇只穿着贴身单衣，坐在药鼎旁的矮凳上，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月见草”的叶片撕下，按照特定顺序投入鼎中。她的动作仔细而专注，侧脸在蒸汽中显得朦胧柔和。
陈欣斜靠在门框上，已换上一身苏家准备的素色练功服。她肩上的伤口包扎整齐，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见楚子风和苏雨彤进来，她挑眉道:“咱们的伤号能下床了？不错嘛。”
“陈小姐恢复得也很快。”苏雨彤微笑回应。
林薇薇闻声抬头，看到楚子风，眼睛一亮:“子风，你感觉好些了吗？”
“嗯。”楚子风走到药鼎旁，看着鼎中翻腾的药汤，“这是什么？”
“这是‘洗髓通脉汤’的古方改良。”苏雨彤解释道，“以三七、血竭化瘀生新，以灵芝、何首乌补气养血，再辅以月见草、星纹兰等蕴含月华之力的灵草，能温养林小姐的经脉，为秘钥激活做准备。”
她走到林薇薇身边，执起她的手，指尖轻点她腕部几个穴位:“感觉如何？药力入体时，可有刺痛或燥热？”
林薇薇摇头:“很温和，像，像泡在温泉水里，暖洋洋的。”
“那就好。”苏雨彤眼中露出赞许，“药灵圣体对药力的亲和度果然极高。寻常人浸泡此汤，至少会感到经脉胀痛。”
她开始教导林薇薇如何引导药力:“闭目，凝神于丹田。想象药力如丝如缕，从毛孔渗入，沿十二正经缓缓游走，最后汇入气海。不必强求速度，重在感受。”
林薇薇依言闭目。渐渐地，药鼎中的蒸汽似乎受到牵引，更多地向她周身汇聚，在她皮肤表面凝成细细的水珠。那些水珠泛着淡淡的琥珀光泽，竟慢慢渗入肌肤之下。
楚子风静静看着。他能感觉到，林薇薇的气息正在变得绵长而充满生机。药灵圣体的潜力，正在一点点被唤醒。
陈欣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忽然轻声对楚子风说:“喂，你有没有觉得，苏小姐对薇薇好得有点过分了？”
楚子风看她一眼。
“我不是说有什么恶意。”陈欣压低声音，“但她们才认识不到一天，这教导的耐心细致，简直像教亲妹妹。苏家所谓的‘守护家族’，未免也太尽责了。”
“她在履行祖训。”楚子风淡淡道。
“祖训？”陈欣嗤笑，“三百年过去了，多少家族连自己爷爷那辈的事都记不清，还祖训？要么苏家的人都偏执得要命，要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要么苏雨彤另有所图。
楚子风其实也有同样的疑虑。但眼下，他们需要苏雨彤的帮助。而且直觉告诉他，苏雨彤至少对林薇薇没有恶意。
“静观其变。”他只说了四个字。
药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时，林薇薇浑身肌肤泛着健康的粉红色，眼中神采奕奕，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更奇妙的是，她颈后的云纹胎记颜色似乎深了一些，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微光。
“很好。”苏雨彤满意地点头，“照此进度，月圆之夜应该能顺利激活秘钥。现在，去休息吧。药力需要时间完全吸收。”
她吩咐侍女带林薇薇去休息，又转向陈欣:“陈小姐的暗器手法精妙，我苏家有几件祖传的机括类武器，或许你能用得上。有兴趣看看吗？”
陈欣眼睛一亮:“当然！”
两人离开后，药室里只剩下楚子风一人。他走到药鼎旁，伸手试了试残存的药汤温度，若有所思。
“楚先生对药理也有兴趣？”苏雨彤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她竟然去而复返。
楚子风收回手:“略懂。这方子中，月见草和星纹兰的比例很微妙。”
苏雨彤眼中闪过讶异:“楚先生果然不凡。不错，月见草性偏寒，星纹兰性偏温，二者比例若失调，要么药力不足，要么损伤经脉。这个比例，是苏家试验了十七代人才确定的。”
她走进药室，开始收拾药材残渣。动作优雅从容，丝毫不像世家小姐。
“苏小姐亲自做这些？”楚子风问。
“药浴事关重大，我不放心交给旁人。”苏雨彤平静地说，“而且，亲手处理药材，能让我更清晰地感知药性的变化。这是月华引修炼的一部分，以音律感知万物波动，包括药力。”
她停下动作，看向楚子风:“楚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修炼焚天诀，是为复仇，还是为力量？亦或只是不得不修？”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苏雨彤问得认真。
楚子风沉默片刻:“最初，是为了活下去。”
“那现在呢？”
现在？楚子风想起林薇薇在雨巷中怯生生递来的伞，想起她挡在自己身前的单薄身影，想起陈欣毫不犹豫替他挡下的那一刀。
“为了守护该守护的人。”他最终说。
苏雨彤静静看着他，忽然轻声说:“焚天诀的历代传人，大多不得善终。因为他们修的是‘焚’，焚尽八荒，焚灭万物，最终也会焚毁自身。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焚’里，有‘守’的意志。”苏雨彤一字一句，“火焰可以毁灭，也可以温暖。楚先生，或许你真的能打破那个宿命。”
她说完这话，便端着药材残渣离开了。留下楚子风独自站在药室中，看着鼎中渐冷的药汤，久久不语。
夜深时，楚子风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立刻休息。他站在窗前，那里有一块导光晶石，能看见地面上方的夜空。今夜云层厚重，看不见月亮。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敲门声。
楚子风开门，门外站着林薇薇。她穿着苏家准备的素色睡袍，长发披散，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我，我睡不着。”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能陪我说说话吗？”
楚子风侧身让她进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椅。楚子风让她坐在床上，自己拉过椅子坐下。
“在想什么？”他问。
林薇薇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在想奶奶，想药王谷，想我到底是什么人，子风，如果我真的激活了秘钥，找到了那个‘冰心玉魄’，是不是就能帮你解除焚天诀的宿命？”
“苏雨彤是这么说的。”
“那我就一定要做到。”林薇薇抬起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无论多难，我都会做到。”
楚子风心头一颤。他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薇薇，我不需要你为我冒险。”
“可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林薇薇反握住他的手，手指收紧，“从小到大，我都是被保护的那个。奶奶保护我，现在是你保护我，但我也想保护你，子风。我不想再看你受伤，不想再感受那种可能失去你的恐惧。”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楚子风心上。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听着，林薇薇。你的安全，比我的宿命更重要。如果激活秘钥有危险，哪怕只有一丝，我们就不做。明白吗？”
林薇薇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摇头。
楚子风叹了口气。他很少叹气。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傻。”
这个动作很轻，很温柔。林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往前一倾，额头抵在楚子风肩上。
“我们会没事的，对不对？”她哽咽着问。
楚子风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膀。
“对。”他说，“我保证。”
窗外，导光晶石中忽然透进一缕清辉，云层散开了一瞬，月光如银纱般洒落。
而此时此刻，地面上方，废弃疗养院的废墟中，几道黑影正在仔细搜寻。为首之人蹲下身，捡起一片被踩碎的瓦砾，瓦砾上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迹。
他举起瓦砾，月光下，血迹泛着暗红的光。
“找到了。”他低语，眼中闪过残忍的笑意，“通知烈长老和影长老，猎物就藏在下面。”
夜色中，危机正在无声逼近。
而地下的安全屋里，两个相拥的年轻人还不知道，三日之约的第一夜，就将迎来不速之客。
月渐圆，风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