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石入手的那刻,整个试炼之路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崩塌,是空间的扭曲。冰崖、石室、台阶,所有的景象都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荡漾、破碎、重组。楚子风和苏雨彤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坠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只有坠落的感觉,仿佛永无止境。
然后,黑暗里亮起了第一点光,是楚子风手里的刀,真火微弱但倔强地燃烧着,像黑暗宇宙里最后一颗恒星。借着这点光,他看到苏雨彤就在不远处,她的碧玉笛也散发着月华微光,但很黯淡,像风中残烛。
“苏雨彤!”楚子风伸手想抓住她。
但两人的距离在拉远,像有看不见的潮水将他们推向不同的方向。
“子风”苏雨彤的声音被黑暗吞没。
彻底分离。
楚子风摔在一片柔软的地面上。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花田里。淡蓝色的花朵无边无际地蔓延到天际,花茎细长,花瓣像蝴蝶的翅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有甜腻的花香,闻久了让人头晕。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花田中央有一间小屋,木结构,茅草顶,烟囱冒着袅袅炊烟。屋前有个小院子,院子里一个穿着花布衣裳的女人正在晾衣服,是林薇薇。
她看起来年轻了些,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她哼着歌,晾完衣服,转身看向花田,然后笑了:
“平安,别跑太远!”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花丛里钻出来,是平安,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抓着一把野花。他跑向林薇薇,扑进她怀里:
“妈妈,看!蝴蝶花!”
“真好看。”林薇薇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
楚子风站在花田边缘,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
美好。
太美好了。
美得不真实。
“爸爸!”平安突然看到了他,眼睛一亮,撒开小腿跑过来,“爸爸回来啦!”
楚子风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儿子。孩子身上有阳光和花草的香味,暖暖的,软软的,是真的。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啊。”平安搂着他的脖子,“妈妈说你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要很久很久才回来。”
楚子风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林薇薇也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微微歪头,笑容里有一丝嗔怪:“不是说好一个月就回来吗?这都三个月了。”
她伸手,想帮他拍掉肩上的尘土,一个很自然的、夫妻间的动作。
但楚子风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林薇薇。”他说。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平安也不解地看着他:“爸爸,你怎么了?”
楚子风闭上眼睛,握紧刀。
刀在颤抖,不是兴奋,是恐惧。真火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问。
“我们的家啊。”林薇薇柔声说,“你忘了?三年前我们搬到这里的,你说要远离那些江湖恩怨,就种花、打渔、陪儿子长大。”
她指向远处:“你看,那边就是海,我们的船就停在那儿。平安昨天还说要跟你学开船呢。”
楚子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有海,蔚蓝色的,波光粼粼。海面上停着一艘小渔船,船身刷着白漆,桅杆上晾着渔网。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完美。
完美得可怕。
“楚家灭门案呢?”他问。
“什么灭门案?”林薇薇困惑,“楚家不是好好的吗?上周爸妈还来看平安呢,说孩子又长高了。”
“归墟呢?蛊神族呢?”
“子风,”林薇薇上前一步,伸手想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累糊涂了?那些不都是你小时候看的武侠小说吗?”
她的手很温暖。
楚子风几乎要相信了。
也许那些厮杀、那些鲜血、那些生死一线的战斗,真的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也许他从来没有失去过父母,从来没有背负血仇,从来没有让妻儿陷入危险?
也许他可以留在这里。
就在这片花田里,和林薇薇、和平安,过平静的生活。
刀,掉在了地上。
真火熄灭了。
楚子风伸手,抱住了林薇薇。
她的身体柔软,带着皂角的清香和阳光的温度。平安也抱住了他的腿,咯咯地笑:“爸爸抱妈妈,羞羞!”
一家三口,在花田里拥抱。
多好。
楚子风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嘴里说的却是:
“对不起。”
林薇薇身体一僵。
“对不起,薇薇。”楚子风松开她,退后一步,捡起了刀,“我不能留在这里。因为真正的你,真正的平安,还在等我回去。”
他抬头,看着花田尽头那片虚假的海:
“这里很好。但假的,终究是假的。”
话音落,花田开始枯萎。
蓝色的花朵迅速凋零,花瓣化作黑灰。小屋坍塌,渔船沉没,海面干涸。林薇薇和平安的影像像沙雕一样瓦解,消散前,他们的眼神不是怨恨,而是悲伤。
“爸爸”平安最后的声音在风里飘散,“要回来啊”
幻境彻底破碎。
楚子风站在一片虚空里,面前悬浮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现在伤痕累累的样子,而是一个可能的未来
平安长大了,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英俊,但眼神冰冷。他站在一片废墟上,脚下踩着无数的尸体,有司徒寒的,有北冥成员的,有守门人的,甚至还有陈欣的、苏雨彤的。
少年抬起头,左眼金光璀璨,但右眼是纯粹的黑色,像两个深渊。
“父亲,”镜子里的平安开口,声音冷漠,“你教会了我力量,却没教会我控制。现在,所有人都怕我,所有人都想杀我。我只好先杀了他们。”
画面切换:林薇薇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刀,是楚子风的刀。她看着平安,眼神不是怨恨,是解脱。
“这样也好”她轻声说,“至少他不会再痛苦了”
镜子里的楚子风跪倒在地,抱着林薇薇的尸体,无声地嘶吼。
镜子外,楚子风浑身发抖。
这是心魔。
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害怕自己的力量害死家人,害怕平安因为他的教育走上歧路,害怕自己拼尽一切保护的,最后毁在自己手里。
“这就是你的未来。”一个声音在虚空里回荡,和之前那个古老的声音不同,这个声音像是他自己的声音,“如果你继续走下去的话。拿起补天石,修复灵源,世界得救。但你的儿子,会因为三力融合的过度觉醒,被浊气彻底污染,变成比司徒寒更可怕的怪物。”
镜面开始旋转,映出另一个未来:
楚子风放弃补天石,带着平安隐居。三年后,浊气爆发,世界陷入黑暗。平安在逃亡中被浊气生物寄生,变成半人半怪的形态,最后在痛苦中求楚子风杀了他。
“或者这样。”那声音说,“放弃英雄梦,当个平凡的父亲。代价是,看着儿子在末日里悲惨地死去。”
两个未来,都是地狱。
楚子风握紧刀,真火重新燃起,但比之前更微弱。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没有第三条路。”
“有。”楚子风抬头,盯着虚空,“我既不会放弃补天石,也不会放弃平安。世界我要救,儿子我也要护。如果这两条路冲突,我就开出一条新的。”
“狂妄。”
“这不是狂妄。”楚子风一字一顿,“这是父亲的选择。”
他举刀,斩向镜子!
镜面破碎!
但不是幻境破碎,而是镜子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映出一个不同的未来,有的平安成了英雄,有的世界彻底毁灭,有的楚子风自己变成了怪物
无数可能性在虚空中飞舞,像一场绚烂而残酷的雪。
楚子风闭上眼睛。
他不看那些可能,只问自己的心:
要做什么?
答案很简单:
回家。
回到林薇薇身边,回到平安身边,带他们去看补好的天,去看清澈的海,去看没有浊气污染的世界。
为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虚空开始震动。
那些碎片重新聚合,但不是形成镜子,而是形成了一扇门。
门后,苏雨彤在等他。
苏雨彤的心魔,是父亲。
她站在药王谷的实验室里,周围是那些失败的实验体标本,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扭曲的面容隔着玻璃与她对视。
苏墨站在主控台前,背对着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记录数据,嘴里哼着歌,是苏雨彤小时候,他常哼的摇篮曲。
“父亲”苏雨彤轻声唤道。
苏墨转过身。
不是那个半人半蛊的怪物,是年轻时的父亲,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眼神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手里拿着一支试管,试管里是淡绿色的液体。
“雨彤,来。”他招手,“看看爸爸的新发现。这种萃取液能让普通草药的效果增强十倍,如果用在医疗上,能救多少人啊。”
苏雨彤走过去。
苏墨把试管递给她,眼神里是纯粹的、对科学的热情:“我们苏家世代行医,到我这代,终于能用现代科学把古医术发扬光大。你妈妈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
苏雨彤接过试管。
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翠绿色,像春天的湖水。
“父亲,”她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条路走错了,会回头吗?”
苏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科学哪有对错,只有探索。失败也是数据,也是进步。”
“哪怕失败会害死人?”
“雨彤,”苏墨的表情严肃起来,“医学进步从来都是踩着尸体前进的。青霉素发现前,多少人死于感染?疫苗研制前,多少人死于天花?一时的牺牲,是为了更长远的拯救。”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真诚。
苏雨彤几乎要相信,父亲的疯狂真的是为了伟大的理想。
但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是苏雨彤的母亲,年轻,美丽,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两杯茶。
“墨,雨彤,休息一下吧。”她把茶放在桌上,“雨彤,来尝尝妈妈新调的蜂蜜茶,你最爱喝的。”
苏雨彤看着母亲。
这是她记忆里母亲的样子,永远温柔,永远包容,永远在父亲背后默默支持。
“妈,”她问,“如果父亲要做的事很危险,你会阻止他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摸摸她的头:“你爸爸是科学家,他做的事妈妈不懂。但妈妈相信,他一定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
“哪怕用他自己做实验?”
母亲的脸色变了。
苏墨也皱起眉:“雨彤,你说什么?”
苏雨彤放下试管,看着父亲的眼睛:“三十五年了,父亲。你还没明白吗?你走错了路。妈妈不是自愿成为实验体的,她是不忍心看你一个人扛,才说自愿。她到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拦住你。”
苏墨脸上的温柔消失了。
实验室开始扭曲。
母亲的身影淡化,化作光点。周围的实验体标本开始蠕动,玻璃罐“砰砰”碎裂,那些扭曲的肉体爬出来,摇摇晃晃地围向苏雨彤。
而苏墨,也开始变化。
皮肤出现鳞片,右眼变成纯白,嘴角咧开:“不,我没有错,是这个世界错了,是那些阻止我的人错了”
他扑向苏雨彤!
但苏雨彤没有躲。
她举起碧玉笛,吹响。
不是攻击的音律,是那首《昆仑雪》苍凉、悠远,像雪山上千年的风。
笛声中,扑来的怪物停住了。
苏墨扭曲的脸定格在半空,独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雨彤”他喃喃道,“我”
“父亲,”苏雨彤放下笛子,眼泪流下来,“我知道你不是天生的恶人。你只是想救妈妈,想救苏家,想救这个世界。但你用错了方法。”
她走向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布满鳞片的脸上:
“现在,该休息了。”
苏墨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疯狂,有愧疚,有不甘,最后是释然。
“对不起”他说,“还有谢谢你”
他化作光点,消散。
实验室也随之崩塌。
苏雨彤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终于面对了,也终于放下了。
那个曾经温柔的父亲,那个后来疯狂的父亲,都是父亲。
而她,要继续往前走。
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父亲最后的清明,不白费。
一扇门在她面前打开。
门后,楚子风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结束了?”他问。
“嗯。”苏雨彤抹掉眼泪,“你的呢?”
“也结束了。”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疲惫和决绝。
他们身后,第三重考验的空间开始收缩,最后化作一道光,注入楚子风怀里的补天石。
石头的光芒更加璀璨,三色光晕流转,隐隐形成一幅地图,指向昆仑山脉最深处的某个坐标。
“那就是灵源之心的位置?”苏雨彤问。
楚子风点头。
但就在这时,怀里的定魂珠,“咔”一声,碎成了两半。
时间,还剩不到三个时辰。
而外面,隐约传来爆炸声和喊杀声,守门人的方向。
试炼之路的出口在他们面前打开。
但出口外的世界,可能比试炼之路更危险。
楚子风握紧补天石,握紧刀。
“走吧。”
他说。
“去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