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盾矮人。
但他和人们印象中那种强壮、豪迈、敲着战锤大笑的矮人截然不同。
他身高不足一米四,看起来已经步入了矮人的壮年后期,约莫两百岁出头,那一脸乱糟糟的白色大胡子沾着些许烟草碎屑,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最吸引眼球的,是他身体上那显而易见的残缺与改造。
他的左眼框里早已没有了血肉眼球,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奥术义眼。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手一从手腕往下,没有皮肤,没有肌肉,甚至没有骨骼。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完全由奥术能量构成的、半透明的幽灵手。
约奥西姆虽然主动现身,但并没有因为崔林的话就立刻收起武器。
那只滋滋作响的秘法义眼在崔林身上扫过,最后才定格在丹芮安那张强扯微笑的脸上。
原本充满警剔的眼神,在上下打量了几下提夫林少女后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乱蓬蓬的胡子里传出有些嘶哑的粗糙声音,“怪不得————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感觉有点眼熟。”
“你这直愣愣往陷阱里撞的傻劲儿,还有眉眼间这股子不服输的轮廓,和你奶奶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哈?”
丹芮安听到这话,一脸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拔高了不少,”你说我和那老太婆像?拜托,你眼睛————呃,我是说你没看错吧?”
“她整天端着个大法师的架子,穿着一尘不染的长袍,脸臭得象谁欠了她五千金币似的,年轻时候怎么可能是我这样?”
“那是你没见过她在冒险时候的样子,小丫头。”
约奥西姆手腕一翻,那柄匕首便如魔术般消失在腰间,幽灵左手随意地挥了挥,解除了周围那令人窒息的魔法陷阱包围圈。
“我跟她做过几年的队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总之,我比你更了解年轻的你奶奶。”
说到这里,矮人的眼中流过一缕明显的怀念。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人迈开脚步并说道,“进来吧。然后说说你们两个特意找过来是因为什么。”
随着矮人的动作,原本看似虚无的空气中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后面微微扭曲的景色。
崔林与丹芮安对视一眼,紧跟其后,跨过了那道无形的屏障。
这确实是一个依附于主物质位面的半位面,也就是所谓的“法师豪宅”或“密室”的高级变种。
面积相当可观,足有数百平米。
与森林的阴暗潮湿不同,这里干燥、温暖,甚至带着一股泥土沐浴在阳光中的芬芳。
空间的中央是一座坚固朴素的石砌小屋,线条粗犷,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而在小屋周围,是一片明显被人为从外界一点点转移进来的肥沃土壤。
土壤上种满了精心打理的土豆、胡萝下,以及一些更加稀有的花草植物。
崔林抬头看去,头顶并非真正的天空,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
但在虚空正中,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恒定化的光球。
崔林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光球将连接的魔力晶石转化为魔力阳光,柔和地洒在下方的作物上,认出了这是类似昼明术的效果。
矮人默默地带二人走进以说有些简陋的石屋。
他一屁股坐在那张对他来说略显宽大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然后仰头灌下了一大口,“有什么话就说吧。
。”
崔林也没有绕弯子。他正坐在矮人对面,神色变得很认真。
“我想向您请教关于下层位面、特别是监狱位面卡瑟利”的知识。”
“特别是————关于如何从那里逃出来的细节,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信道。”
“我已经从希尔维拉大师那里得知了三种理论上可行的逃脱方式,但我需要更具体的指引去做准备,才能前往那里,救一个人出来。”
听到这些,矮人抬起头盯着崔林看了半天,久到丹芮安都感到有些不安地想要开口时,他才缓缓地、沙哑地开口说道,“当初————”
“我象条狗一样从卡瑟利逃到无底深渊。如果不是成了位面大师的希尔维拉把我从深渊捞回剑湾————我估计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层面了。”
他看了眼丹芮安,”如今,她让你带着她的亲孙女来找我。也算是表明了她的态度。”
崔林心中暗暗感谢起希尔维拉大师。
对方虽然嘴上说着“看你自己的本事”,表现得有些公事公办。
但实际上她把丹芮安塞到自己身边,本身就是最大的支持。
“按理说,我该知无不言。”约奥西姆喃喃自语,“但是————”
矮人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很多,“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因为告诉你,就是让你去送死。”
“希尔维拉只是研究着那些知识,我才是真正去过卡瑟利的人。”
“那个地方会杀了你,至少也能毁了你,我不希望让希尔维拉看好的年轻人迎来那种结局。”
约奥西姆站起身,虽然个子矮小,但此刻气势却十分强盛。
“看看你,你才多大?你的胡子甚至都没长齐!凭你现在的实力,进去就是一个死字,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约奥西姆阁下,请不要因为年龄而低估我。”
崔林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拒绝而急躁,他平静地注视着矮人,“我虽然只有17岁,但在来这里之前,我协助防守过被地精潮围攻的索巴镇;在埃尔托瑞尔,我参与破坏了魔鬼与蛇人试图将城市再次拖入地狱的阴谋;
在崖月湾,我直面并破坏了莎尔信徒的献祭仪式。”
“就在几天前,我还刚刚在外面那片林子里,强迫一只骨魔跟我做了笔交易,毁掉了一台散塔林会运输的地狱火机器。”
崔林摊开手,语气诚恳却充满自信,“我知道我有许多力量来源于外力,我的宗主也很特殊,但这至少证明我不会莽撞送死。”
“我也没打算现在就去卡瑟利。我有自知之明,会等到实力足够强大时再动身。”
“但我需要尽早知道那些信息,以便做长远的准备和规划。”
一旁的丹芮安听得目定口呆,手里的果干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她虽然和崔林并肩战斗过几次,也知道他有些本事,但她确实没想到崔林年纪轻轻就有着这么丰富的履历。
约奥西姆也有些愣住了。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崔林。
他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坦然和坚定。
即便魔契师是以魅力见长的职业者,但约奥西姆确信不少专家级左右的魔契师都没有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质和感染力。
良久,矮人长叹了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陈旧的石楠木烟斗,指尖冒出一小团火苗将其点燃。
“好吧————好吧。看来你确实有点东西。”
烟雾缭绕中,约奥西姆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既然你这么执着,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要先给你讲个故事。一个关于失败者的故事。”
矮人深深吸了一口烟斗,吐出的烟圈在空中缓缓消散。
“三十多年前,那时候我的胡子还是黑色的,没有哪怕一根白毛。”
“我带着一支配合默契的冒险小队,在翠绿原野以北、冲萨河西南的一个偏远小镇执行任务。”
“那时候,我已经是大师级的游荡者了,精通诡术与潜行,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世界上没什么陷阱能困住我,哪怕是传奇领域也未必就遥不可及。”
“在那个任务中,我们发现镇子很不对劲。”
“表面上,那里安定和平,人们安居乐业。但私底下,所有人的眼神都是空洞的,他们都在崇拜某种蜕皮之神”。”
约奥西姆的声音冷了下来,“是蛇人————他们冷酷残忍的阴谋,在地表之上显露的部分。”
“他们暗中激活了一件名为【赛斯之蜕】的邪恶圣物。据说那是蛇神赛斯在远古时期一次神性蜕皮留下的残片。”
“他们试图通过仪式,潜移默化地修改所有镇民的认知,把那里变成一个完美的、对蛇人绝对服从的傀儡据点。”
“我们戳破了阴谋,在仪式完成前冲了进去。”
“那场战斗————很惨烈。虽然我们毁了仪式,但失控的能量把整个镇子变成了废墟,很多人死了。不过我们赢了,至少当时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约奥西姆磕了磕烟斗,“我们抢到了那件圣物,并将它交给了贝尔达斯克的竖琴手封印保存。”
“本以为事情结束了,我们可以带着荣耀继续书写自己的传奇————但却没意识到那只是噩梦的开始。”
“蛇人的报复无穷无尽,且阴毒无比。我的队友一个个遭遇意外、中毒、暗杀————最后只剩下我。”
“而我————被他们精心设计的陷阱直接流放到了卡瑟利。”
“讽刺么?游荡者,陷阱,流放————”
说到这里,矮人握着烟斗的手微微抖了几下。
“我在那里————我想你也猜到了。”他指了指自己的义眼和左手,“我没能象个英雄一样杀出来,刚进去不久就被一位传奇级别的妖魔领主抓住了。”
“我被关在那个满是尖刺的笼子里,被他当成玩具折磨了二十多年————我的眼睛被挖出来当收藏品,我的左手被一点点腐蚀殆尽————”
“直到最后,我抓住了一次妖魔内斗的机会,利用所剩无几的能力和一点运气,钻进了那个我唯一能接触到的信道。”
“后来我才从希尔维拉那得知,我找到的信道是极少数能让我这种囚犯离开卡瑟利的信道。”
“虽然逃出来了,但代价是惨重的—我的灵魂本质受损,实力永久跌落到了专家级以下。”
“所以我回到剑湾后,只能在这片森林里挖个洞躲起来,甚至不敢去大城市生活。”
“因为那些蛇人,还有曾经冒险过程中交恶过的对手,都必然很乐意玩弄一下如今这么弱小的我。”
崔林静静地听着,心中对这位矮人多了一份敬意—能在那种绝境中坚持二十多年不疯,并最终逃出来,这份意志力本身就足以令人动容。
“所以,”崔林打破了短暂沉默,敏锐地抓住了故事中的关键点,“您的考验,与那个【赛斯之蜕】,或者说与蛇人有关?”
“没错。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约奥西姆将烟斗放在桌子上,眼神中多了一抹锐利,”我虽然躲在这里,但我还是有渠道能听闻外界的消息。”
“最近我听说,名为纳迦拉的蛇人国度甚至公开了自己的存在。他们在各大城市之中的渗透行为似乎也越发高调。”
“我最担心的是,贝尔达斯克作为着名商贸城市和西部竖琴手基地的所在地,一定早已被蛇人作为重要目标渗通过。”
“而当初封印的消息经过这么久,也未必还能藏得滴水不漏。”
矮人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看着崔林,明确地发布了他的考验:“我要你去贝尔达斯克。”
“一方面,你要想办法私下确认【赛斯之蜕】是否还安全地被竖琴手封印着”
。
“另一方面,你要添加当地的竖琴手行动,把那些藏在暗处吐信子的毒蛇揪出来,破坏他们的计划。至少要让蛇人们筹备的行动受挫一不论他们打算做些什么。”
约奥西姆身体前倾,那只义眼闪铄着蓝光,“如果你能活着回来,并且有所收获,我就相信你有在卡瑟利应对变量的脑子和能力。”
“那时候,我会把记忆里关于那个妖魔领主和它所控制信道的所有细节统统告诉你。”
崔林听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这个任务我接了。”
崔林从次元袋里取出那枚皮尔希林赠予的、反射着柔和银光的银月竖琴徽章,在矮人面前轻轻晃了晃。
“巧的是,约奥西姆阁下。我正好有一位高阶竖琴手朋友,并且获得了这枚代表友谊与权限的徽章。”
“在与贝尔达斯克的暮色之厅”合作、以及深入调查这方面,我想我天然有着一些优势。”
约奥西姆看到那枚徽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张紧绷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第一抹满意的神色。
“哼,看来希尔维拉确实没看走眼。你小子的准备比我想象的还要充分。”
“那就去吧。别死在那些冷血滑溜的家伙手里,否则我还要费劲去给那位大法师解释。”
“我当然也要去!”一旁的丹芮安兴奋地捏着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我在埃尔托瑞尔就发现过伪装的蛇人密探。可惜在他们没做出什么事的情况下,教会只是把他们驱逐出城而已。”
既然已经有了下一阶段的行动目标,两人便没有在半位面多做停留。
告别了这位曾经几乎站在顶点的冒险者,崔林带着丹芮安离开了利齿森林深处。
他们调整了方向,以那座着名的河谷明珠、西费伦竖琴手的大本营一贝尔达斯克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