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对于贝克街的玛莎太太和她的丈夫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平凡而阴郁的早晨。
七点起床,七点半享用培根煎蛋,同时收听来自东方的“大明之声”广播,这已经成为了他,乃至整个伦敦中产阶级雷打不动的习惯。
那台昂贵的“天籁”牌收音机,此刻正摆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电子管散发着温暖的橘红色光芒。
“滋……滋……”
电流声褪去,那个熟悉的甜美女声准时响起。
往常,在简单的开场白后,她会聊聊北大西洋的气象,或者是播放几首来自东方的轻音乐。
但今天,气氛截然不同。
“这里是大明之声,现在插播一条来自欧洲大陆的紧急新闻。”
玛莎太太手中的铲子停在了半空,史密斯系领巾的手也僵住了。
“据本台驻巴黎记者发回的确切消息,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陛下已于今日凌晨正式签署最高战争动员令。布雷斯特与敦刻尔克之全数舰队已完成集结。”
“前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二世陛下,已在加来港发表《告英格兰同胞书》,誓言要率领正义之师,从‘篡位者’手中夺回神圣的王冠。”
史密斯的脸色瞬间煞白,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另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凡尔赛宫高级官员证实,此次军事行动的直接诱因,是因为英格兰现任国王威廉三世与玛丽二世女王,于数日前在肯辛顿宫双双暴毙。
“英国枢密院试图封锁消息,但这无法掩盖上帝对背誓者的惩罚。”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餐厅。
“鉴于伦敦目前的混乱局势,大明外交部提醒在英侨民注意安全,尽量减少外出,悬挂大明国旗以示中立。”
播音员的声音最后变得轻柔,却充满了讽刺意味。
“最后,愿上帝保佑英格兰。”
“虽然……据我们所知,他老人家一直都很忙。”
“滋——”
广播结束了,只剩下单调的电流声。
“哐当!”
玛莎太太手中的铲子掉落在地。
这一刻,不仅仅是贝克街,整个伦敦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街头的马车夫勒住了缰绳,卖报的报童张大了嘴巴,连泰晤士河畔的码头工人都放下了手中的货物,呆滞地望向肯辛顿宫的方向。
死寂持续了大约十秒。
随后,恐慌像是一滴落入滚油的水珠,在伦敦的迷雾中轰然炸裂。
“国王死了!法国人来了!”
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迷雾,街头顷刻间便陷入了癫狂。
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雾气中乱撞,绅士丢掉了手杖,贵妇跑丢了鞋子,马车夫疯狂地挥舞着鞭子,在拥挤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
白厅,海军部大楼。
他的脚边是一台被摔得粉碎的红木收音机,昂贵的真空电子管已然变成了满地的玻璃渣。
“混蛋!混蛋!”
丘吉尔一拳砸在橡木窗框上。
“封锁?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封锁?”
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瑟瑟发抖的官员咆哮。
“我们切断了信使,封锁了港口,甚至派兵围住了环球电讯!可是结果呢?法国人怎么知道的?”
没人敢回答。
就在这时,一名军官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大人!肯辛顿宫紧急消息!”
“不知道从哪里涌来了成千上万的暴民!他们……他们包围了肯辛顿宫!他们高喊着要见女王陛下!他们说……说国王是被您毒死的!”
丘吉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
肯辛顿宫外。
原本应该肃穆庄严的皇家园林,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潮淹没。
那是从贫民窟、从码头、从集市涌来的底层民众,他们被恐惧驱使,被谣言煽动。
“我们要见国王,我们要见女王!”
“上帝啊,告诉我们这不是真的!”
“我们要真相!把那个毒死国王的凶手交出来!”
声浪如雷,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负责守卫的皇家卫队士兵们被人群挤压得连连后退。
列兵汤姆死死攥着火枪。
汗水混合着发蜡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更不敢去擦。
他也听到了广播。
他眼中的慌乱,并不比面前这些暴民少。
“让开!你们这群走狗!”
一个满脸横肉的铁匠挥舞着铁锤,唾沫星子喷到了汤姆的脸上。
“我们要见女王陛下!让我们进去!”
“他们心虚了!女王肯定出事了!”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冲进去!救出女王!”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开始向前挤压。
巨大的压力像海浪一样拍打在单薄的士兵防线上。
“退后!以上帝的名义,退后!”
一名年轻的少尉军官拔出了佩剑。
但,没人听他的。
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突然从迷雾中飞出。
“砰!”
正中少尉的额头。
鲜血飞溅,少尉惨叫一声,仰面倒下。
这一幕看在汤姆眼里,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浓重的白烟在雾气中炸开。
那个挥舞铁锤的铁匠,胸口爆出一团血雾。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积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了更加疯狂的嘶吼。
“杀人了!卫兵杀人了!”
“他们杀了国王,现在要杀我们灭口!”
“跟他们拼了!”
愤怒彻底压倒了恐惧,人群发疯一样冲向防线。
有了第一声枪响,就有第二声,第三声。
原本只是用来威慑的防线,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起点。
大明环球电讯办事处对面的阁楼里。
李百户惬意地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茶,茶香袅袅。
他看着远处肯辛顿宫方向升起的黑烟,又看了看楼下那些被暴民冲得七零八落的红虾兵。
“啧啧啧。”
李百户轻轻吹开茶叶,抿了一口。
“这英国人闹起事来,也不比咱们大明以前的流民差嘛。这战斗力,我看比他们的正规军强。”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乱吧,越乱越好。”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呢。”
……
夜幕降临。
伦敦,这座繁华的雾都迎来了它历史上最黑暗的长夜。
没有了国王,没有了秩序,只剩下恐惧和暴力的狂欢。
街道上到处都是火光,暴徒们冲进了商店,砸开了酒窖,狂笑着搬走一切能搬走的东西。
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绅士们,此刻正缩在自家的壁炉前,握着火枪,瑟瑟发抖地听着门外传来的惨叫声。
伦敦市长试图在市政厅前发表演讲安抚民众。
结果刚一露面,就被愤怒的人群用烂菜叶和石头砸得头破血流,最后是在两名忠仆的拼死掩护下,才狼狈地逃走。
眼见局势越发无法控制,枢密院已经下令军队入城镇压。
但当命令传达到军营后,部分同情詹姆斯二世、或者是本身就信奉天主教的军官,开始了消极怠工。
甚至有人公然撕毁了命令,带着士兵加入到了抢劫的行列中。
“愿上帝保佑英格兰……”
广播里那句讽刺的结束语,此刻仿佛成了最恶毒的诅咒,在每一个伦敦人的耳边回荡。
上帝真的很忙。
他没空救英格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