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舒又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抖得愈发厉害:“医生说小彻骨质疏松,内脏器官功能严重衰退,免疫力连老年人都不如!他才二十五岁啊!二十五岁!”
此时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个人形象了,使劲擤了把鼻涕:“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起初还不肯告诉我,直到他有次发高烧,神志不清的时候才断断续续说了些话。”
她用力闭了闭眼,似是难以启齿,但最后还是咬着牙继续道:“他说先生喜欢他,待他很温柔,不仅送给他许多昂贵的礼物,还经常带他出入高档场所,他说……他以为先生是认真的。”
“小彻还说……还说先生每次对他做完……那种事后都会给他钱,让他多买点补品养身体。”她死死抠着盖在身上的卫衣外套,整个人蜷成一团。
说到这里,席舒的眼神中除了绝望之外还透着深深的恨意。
“哪曾想他身体变差并开始掉头发之后,先生就对他越来越冷淡了,而且没过多久那先生又带了新人回来,是个更年轻、更好看的男孩。”
“我按照小彻提供的线索去了对方的住所,那是观塘市郊的一栋别墅,地方很偏僻,但我找到那里时早就人去楼空了。”她说完这句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眼泪不断夺眶而出。
那种事……
卫莲暗自琢磨了一下这三个字,再结合自己有限的修真界常识,很快就确认了席彻和那位神秘的先生之间并非情感关系,更不是单纯的肉体关系,他们二人的定位就是板上钉钉的受害者和掠夺者。
席彻这个身负灵根的凡人被修士当作长期采补的对象榨干了灵力和精气,直至油尽灯枯,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炉鼎案例。
而且从席舒的描述来看,那个先生非常懂得操控人心,先是用优厚的薪资待遇和体贴入微的关怀获取“员工”的信任,再逐步实施采补计划,最后给点钱作为补偿和封口费。
整个过程滴水不漏,如果不是席彻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只怕到现在都不会被人发现。
思及此处,卫莲突然开口询问:“我可以进去看看你弟弟吗?”
席舒没有回答,只是神情呆滞地点了点头。
卫莲不再多言,起身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叶逐隐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但他面上依然无波无澜,整个一副旁观者的姿态。
近距离看,席彻的模样更加可怖,他瘦到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皮包裹着骨架,被透明呼吸面罩盖着的嘴唇微张着,露出空荡荡的牙床,不仅头发,连眉毛和眼睫都似乎掉光了。
他身上所有的年轻人特质都已消失无踪,光看外貌至少有八十岁。
卫莲站在病床前静静注视着命悬一线的席彻,莫名地想起了应宛——那个同样年轻的男孩,如果自己不曾穿越过来,或许应宛的尸体早已被扔到了上界的某个角落里腐烂发臭,而星竹传媒还会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而自己……
倘若没有遇到澹台信,那么自己肯定会被耿千河带回贺家,成为贺循或者其他高阶修士的玩物,下场绝不会比席彻好多少。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弱肉强食,毫无道理可言。
他默了半晌,伸手悬于席彻腕间,分出一缕灵识探入对方体内。
奈何他目前只是筑基修为,灵识强度和感知能力都有限,只能探查到席彻体内的灵气近乎枯竭,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他无法判断席彻原本的灵根品级,也无法确定采补者用了什么手段,更无法得知采补者的修为层次。
而叶逐隐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身侧,此时正负手立于病床前,但望向席彻的眼神和看一件物品没有半点区别。
卫莲心知肚明,叶逐隐一定能看出更多门道,化神期的灵识强度足以将席彻整个人从内到外探查得清清楚楚。
但叶逐隐此前已经表明过只是从旁观察,不会提供任何帮助,所以他也并未指望对方给出什么提示,却不想那道人居然主动开口了:“采补者的修为在金丹境以上。”
“何以见得?”他压低声音追问,眼下也没功夫琢磨这位化神大能究竟为何突发善心了。
叶逐隐退开两步走到窗边,继续用那种宗门长老授课一般的平淡语气说道:“练气、筑基期修士采补时会留下明显的灵气紊乱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彻形同枯槁的脸,不带丝毫情绪:“此人的灵力被抽取得极为干净彻底,经脉枯萎却无断裂,丹田空荡却未破损,这是高阶修士惯用的手法,避免炉鼎过早死去影响持续采补,最大化利用其价值。”
叶逐隐说的这些内容对大多数修士而言可能是常识,可卫莲这个半路出家的穿越者却是第一次系统地了解到炉鼎采补的残酷程度。
澹台信虽提过炉鼎的存在,但从未详细描述过受害者的具体状况。
当然了,作为曾屹立于修界顶端的化神剑修,或许澹台信也觉得此乃司空见惯之事,不值得特别说明。
“你有办法救他吗?”即使明知道结果,但卫莲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有。”
叶逐隐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随后迎上卫莲的视线,淡若琉璃的眸子平静无澜:“但本座不会出手相助。”
卫莲默然侧转头去,不再看眼前之人。
然而叶逐隐却出奇耐心地做了补充说明:“施救过程不仅要耗费天材地宝,还需折损本座的修为,此人与本座非亲非故,无恩无怨,救他不合天道,亦会沾染不必要的因果。”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别说叶逐隐,换作任何一个高阶修士都不可能损耗自身修为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面对那些云端之上的“神仙”,道德谴责或情感诉求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他们从来不会因为目睹凡人的悲剧而动容。
席彻的命运已经无可挽回,最多两三周他就会被无尽的痛苦折磨死去,而采补他的那位先生早已换了个身份继续逍遥快活。
“走吧。”
卫莲最后再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席彻,然后径直推门而出。
病房外的席舒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半躺在长椅上,见卫莲出来也没什么反应,眼睛空茫茫地瞪着天花板,像是已经灵魂出窍。
她大概也知道,没有人能救她弟弟了。
卫莲在席舒面前站了一会儿,但并未说话,一来以他目前的能力确实帮不上忙,二来……若是直言不讳地告知真相,只会令这个本就已经陷入绝境的女人更加痛苦。
最后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步伐沉重地走向电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