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叶逐隐伸手探了过去，指尖落在卫莲的脸颊处。
触感异常真实细腻，对方的皮肤也比他想象中软，如果不是他事先知道此乃幻象，一定会以为自己面对的就是卫莲本人。
就这样，他顺着卫莲眉骨的轮廓细细描摹，指尖掠过颧骨，划过眼尾，最后停留在那颗状若朱砂的泪痣上。
他用指腹轻轻按压着那一点殷红，看着对方毫无防备的脸，莫名地觉得或许可以再靠近些。
这个冲动来得极其突兀，也异常强烈，他并未加以克制，反是顺应本心又凑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这人每一根眼睫的弧度，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
这个距离显然已经超出了观察的范畴，是属于亲密之人才能享有的领域，而卫莲对此浑然无觉，依然睡得很沉。
他与卫莲鼻尖相抵，手指顺着那颗泪痣下滑，轻轻拂过脸侧，抚上对方的唇。
卫莲唇形偏薄，唇色稍淡，不笑的时候会给人冷漠疏离的感觉，此时因熟睡而微启，隐约露出一点点牙齿和舌尖，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就在这时，熟睡中的青年不知梦到了什么，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个极浅极淡的笑容，唇瓣擦过叶逐隐的指尖，留下一点湿热的触感。
这是卫莲清醒状态时绝不会露出的表情，平时的卫莲总是眼神警惕，和身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即便是笑，也多是带着讥诮或嘲讽意味的冷笑，从未有过这般放松到近乎温柔的时刻。
他的手指仍贴着卫莲笑意已散的唇角，依稀间，忽然想起对方在海边问及自己“修道的意义”时，唇瓣开合间吐出的话语锋芒毕露，犹如冰锥一般刺入他千年固守的道心。
而现在，这人卸下了拒人千里的外壳，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身边，柔软得不可思议。
叶逐隐本想继续观察，想看看卫莲还会不会露出其他表情，或者听听他梦中的呓语，然恰在此时，对方突然睁开了眼睛。
卫莲的眼眸原本还带着初醒时的迷蒙，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感受到抵在唇边的手指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蹙起眉头，露出几许厌烦的表情。
然后他就侧开脸去，用惯有的漠然语气说了句：“叶逐隐，是我赢了。”
赢？
叶逐隐怔忪了片刻，这才想起一年之约的赌局。
然而此乃心魔境，眼前的卫莲也不过是幻象，他应该直接点破的，可不知是何缘故，他发现自己竟不想反驳对方。
于是话到嘴边，他不仅无端端地改了口，还迁就地点了点头：“嗯，你赢了。”
可是卫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露出半分喜色，反而毫不留情地挥开了他的手，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整理衣物的同时冷冰冰地说道：“那就结束吧。”
眼看卫莲真的要离开，叶逐隐心底突兀地冲出一股激烈的情绪，他都来不及思考这情绪究竟是什么就猛然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放手。”卫莲脸色阴沉，眼中烦躁愈甚。
叶逐隐盯着那双寒意缭绕的黑眸看了几秒，而后用了点力把卫莲拽回来按在榻上，翻身压制住对方，将人牢牢禁锢于自己双臂之间。
他垂眸扫过身下之人因方才的动作而彻底散开的衣襟，还有那片被月光映照得莹白如玉的肌肤，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极其陌生的偏执语气低声问道：“你要去哪？”
卫莲并未挣扎，只是仰面看着他，随后笑了起来，声音轻若耳语却字字诛心：“怎么，你要杀了我吗？”
听到这句冷酷至极的质问，叶逐隐心神俱震。
杀……？
他当然想过要杀卫莲，初见画像时便想杀，可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又看了更多的心魔幻境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想了。
不是不能，是不想。
这已经违背了他所修的太上忘情道，他本该看淡生死离合，喜欢、厌恶、在意、不舍……这些情绪于他而言皆为虚妄，可现在他竟会产生“不想”这种念头。
正当他失神之际，卫莲的脸突然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画面渐渐褪去了原本的色彩，下一秒，心魔境中的所有场景都碎成了无数光点湮灭于黑暗。
叶逐隐再次睁开眼，映入视野的已是浮玉山万年不变的云海，而他依然稳坐观云台上，保持着盘膝运转周天的姿态。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起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这里好像还残留着碰到卫莲时的触感，温热细腻，真切得不似幻觉。
卫莲醒来时的眼神，推搡他的力道，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此等情况并非好兆头，心魔幻境愈真实就说明执念愈深，而他的道应当是无执无念。
可为何，他竟有些留恋？
不止是留恋那具温暖的身体和那个短暂的笑容，还留恋着心魔境中和对方呼吸交融的距离。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不舒服，可奇怪的是他居然不想将其驱散，不想像往常对待其他干扰修行的杂念一般抹除之。
迄今为止，他已困于化神后期数百年。
其实他的修为早已达到了冲击炼虚境的地步，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引动雷劫尝试突破。
压制修为不去冲击境界并非不想，而是不能，他很清楚，无论是过去的数百年间还是现在，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成功渡劫。
因为，他一直感觉自己的修行方式有哪里不对，并非功法也不是心境，是缺憾——他修了一千年的“无情”，却从来不知道“有情”是什么样的感觉。
卫莲的出现加重了这份缺憾的存在感。
最开始他只当此为业障，将其斩断便再无牵绊，所以才会想杀了卫莲。
直至当前他才看明白，对方本身就是他的劫，非是简单的情劫或者杀劫，这是一场关乎他修行根本的道劫。
卫莲，就是他补全道心的契机。
他必须用这双看遍红尘却从未入红尘的眼去看清此人身上他所不理解的一切，在这之后，他才能决定自己的道该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