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道友所言,确有道理。”
叶逐隐面带微笑,语气却淡漠得听不出喜怒:“只是这交流一事还需从长计议,毕竟宗门之间互通有无也须讲究个你情我愿,若有人不愿,强行促成恐生祸端。”
此话说得相当客气,但拒绝的意思也很明显。
“至于炉鼎之事……”
叶逐隐停顿了片刻,淡淡扫了一眼那些阿谀奉承的宗门世家代表:“修道先修心,心不正则道不存,若诸位觉得采补他人是正道,就请自便,只是来日因果循环,报应临头时,莫怪天道无情。”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赵无瑕脸上的笑容也僵了片刻,但终究没敢发作,只是冷哼一声,续了杯酒仰头饮尽。
而叶逐隐说完这句后便不再多言,眼神重新变得空茫起来——这位一言一行皆牵扯上界风云的太清宗掌教又走神了,而且走神的状态比先前更加明显。
褚星眠见状心下一沉,直觉掌教师兄现在非常非常不对劲。
修太上忘情道之人的情绪波动本就极小,到了师兄这种境界更是应当心如止水,八风不动。
但是今天,就在这短短一刻钟内,师兄竟连续两次走神,而且情绪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思及此处,褚星眠满腹忧虑。
而叶逐隐心中亦是不复往昔的平静,他能感知到卫莲妖毒入体,伤势严重,虽然未到致命的程度,却会很痛苦。
他本该无动于衷,毕竟那人只不过是他观察的对象,是他验证道心的素材,太上忘情,应视万物为刍狗,视众生为棋子。
情不动,心不扰,道自成。
可是……
就在刚才,赵无瑕挑衅地询问他意见时,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师兄?”褚星眠心焦难耐,再次呼唤。
叶逐隐收回灵识,侧过头看了褚星眠一眼,表情并无波澜,但眼中情绪已显。
观而不取,察而不动。
他反复默念这八个字平定心神,却发现原来“不动”是如此艰难的事。
……
与此同时,下界。
沈令舟横抱着卫莲疾行穿行于山林间,身形几个起落便寻到了一处距离瀑布不远的水潭。
水声潺潺,雾气氤氲,岩壁陡峭。
这是个非常适合驱毒疗伤的地方,流动的活水能带走溢出的妖毒,瀑布的声音可掩盖动静,周围的树木也足以充当疗伤期间的遮蔽物。
沈令舟快步走到潭边,把怀中的卫莲放下,让他平躺在草地上,然后低头查看他的身体状况。
乾皋扑棱着翅膀落到旁边一块青石顶端,“啾啾”叫了几声,平日里懵懂的豆豆眼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类似担忧的情绪。
“没事的,我会救他。”沈令舟一边检查卫莲的中毒情况一边喃喃低语,也不知是想安慰灵鸟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修行两百载,自诩心细如发,行事周全,从太清宗到下界,从寻找卫莲到如今与之并肩作战,一路走来,他始终认为自己能够掌控局面,纵使面对师尊突如其来的“一年之约”也觉得能从中周旋,找到平衡之道。
是他太自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中,却忘了那魑蝠毕竟是一只被法器镇压折磨了数百年的金丹期妖兽,忘了卫莲才踏入修行之路数月,哪怕天赋再高,也不过是个筑基没多久的小修士。
他明知道妖物身处绝境时会有一定概率选择自爆妖丹和敌人同归于尽,可还是以为有自己在旁看顾出不了大事,想让卫莲练练手积累战斗经验。
结果……
早知如此,他就该直接一剑斩了那东西,根本不该想着什么实战训练,更不该让卫莲独自面对发了狂的妖兽。
其实这种自责的情绪对他而言极其陌生,他身为掌教亲传,从小就被教导遇事要保持绝对的理智,要以大局为重。
过去百年间,他救治受伤的同门师兄弟时从不会如此心慌意乱,即使治疗失败,他也只是反思疏漏,绝不可能这般懊悔。
唯独对卫莲,不一样。
他连想都不敢想倘若卫莲因身中妖毒而灵根尽毁,甚至死去,他该如何自处。
妖毒不同于寻常毒素,它会顺着经脉游走,常规的解毒方式都行不通,尽管他第一时间就给卫莲喂了两颗清心丹,却也只是勉强延缓了毒素扩散的速度。
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让卫莲浸泡于蕴含灵气的活水中,由他运功将毒素逼出体外。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有决断,目光扫过卫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衣服。
届时妖毒会透过体表皮肤渗出,若有布料阻隔,不仅效果大打折扣,还会留下隐患。
他深知事急从权,疗伤时除去衣物再正常不过,可指尖触及卫莲的领口时还是不自觉地僵住了——他平素握剑稳如磐石,斩妖除魔从不迟疑,然而此时,仅仅只是一个扯开拉链的动作,他的手指竟止不住地发颤。
“矫情什么?”他暗骂了自己一句。
他又不是没看过卫莲的身体,除了酒店那回,卫莲平时在清湾寨换衣服也从不避讳,他无意间瞥见过好几次。
更何况修士眼中皮囊不过是神魂暂居的躯壳,元婴之后便能夺舍,大部分邪修还会不定期更换身体。
可奇怪的是,他脑子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不断提醒:眼前之人不止是师尊在意的观察对象,还是他沈令舟主动选择卷入的因果。
他定了定神平复心情,总算将卫莲的外套、里衣、长裤一件件褪去,直到对方赤身裸体地躺在草地上。
这具骨肉匀停的身躯上布满了与魑蝠战斗时留下的淤青和擦伤,几道血口子虽已在清心丹的药效下逐渐愈合,但仍显得触目惊心。
更可怖的是那些青黑色的毒纹正如活物般流窜,从脸颊蔓延至脖颈,再顺着锁骨向下爬过胸膛和腰腹,甚至向着更私密的地方延伸。
也许是感到冷,又或者是因为妖毒带来的痛苦,卫莲忍不住低吟了一声,身体也不住颤抖着蜷缩了起来。
沈令舟看得心头发紧,不敢再耽搁,弯腰抱起卫莲缓步踏入水潭。
这个时节的山间水温颇为寒凉,虽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昏迷中的卫莲还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沈令舟叹了口气,轻声安抚:“别怕,我会治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