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缓冲期的第一天,晨光刺破云层时,我道疆域边缘的法则锁链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主动开启的门。
四道身影从门内走出,踏入外界的空气,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红尘仙域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回头望去,疆域本身已经彻底隐匿——不是隐身术,是陆北辰重新调整了疆域外层的概率云参数,让这片空间在常规感知中呈现出此处无异常的逻辑自洽状态。
司徒瑾留在了疆域内养伤,老人盘膝坐在混沌光点下方,周身被淡金色的愿力包裹,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临别时他只说了一句话:仙界巡查使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下界,这半个月,你们该去看看这条道扎根的土壤。
于是他们来了,四个普通的、略有些疲惫的年轻人,在清晨的国道边拦了一辆去往西南山区的长途大巴。
车上很挤,过道里堆着编织袋装的土特产,鸡笼鸭笼散发出的气味混着汗味在封闭车厢里发酵。售票员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妇女,嗓门很大,一边收钱一边用方言呵斥那些试图逃票的熟客,乘客们大多面容沧桑,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颜色。
顾云深和火爆昙坐在倒数第二排,位置很窄,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顾云深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淡金色的守护符文在他皮肤下自然流转,但他刻意压制了气息,此刻看上去只是个容貌过分俊朗、气质有些过于沉静的年轻人。
火爆昙靠窗坐着,闭目养神,天谴烙印还在锁骨下方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了很多。她其实不需要休息,但闭着眼时,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车厢里那些细微的声音。
不是人声,是情绪与愿力流动时发出的、只有红尘道果根基才能捕捉到的频率。
前排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心里在担忧这次带孩回娘家,婆婆会不会又给脸色看。她身上缠绕着淡灰色的忧虑丝线,但每当她低头看怀里熟睡的孩子时,丝线就会短暂染上一层暖黄——那是母爱的颜色。
中间过道站着的老农,裤腿上沾着泥点,他心里盘算着这次去县城卖药材的钱,够不够给孙女买那套她念叨了很久的绘本。他身上的愿力丝线是土褐色的,很朴实,很沉,带着土地与劳作的气息。
最后排几个结伴外出打工的青年,正在用方言大声说笑,讨论着年底回家要盖新房娶媳妇,他们身上的丝线是跳跃的橙红色,充满对未来的渴望与不安。
这些丝线很微弱,很杂乱,像一片无声的、五彩斑斓的雨,在车厢里飘浮、交织、碰撞。
这就是红尘,火爆昙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大巴在山路上颠簸了七个小时,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目的地——青石镇。
镇子坐落在两山夹峙的河谷地带,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全镇,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木结构老屋,黑瓦飞檐,不少檐角已经破损,露出里面腐朽的椽子。几栋明清时期留下的祠堂和戏台散落在镇子各处,雕花窗棂蒙着厚厚的灰尘,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斑驳难辨。
经济落后,但文化底蕴深厚——司徒瑾给的地图标注上是这么写的。
四人下车时,镇口老槐树下几个下棋的老人停下动作,投来审视的目光,这里很少有生面孔,尤其是气质这么扎眼的生面孔。
文心竹第一个蹦下车,深吸一口气,结果被山风呛得咳嗽起来,她脑损伤还没好利索,咳嗽时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被陆北辰从身后扶住。陆北辰此刻的状态很奇特——他用了某种概率云遮蔽技巧,让周围人潜意识里忽略他的存在,但又不会觉得突兀,就像背景板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看见了,转头就忘。
顾云深从背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假身份资料,走向那几个老人,他说话时特意带上了点江南口音,解释说他们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来这边采风写生,顺便做点民间手工艺的田野调查。
老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采风?我们这破地方有啥好采的?祠堂塌了半边,戏台十年没唱过戏了,连镇里年轻人都跑光了。
顾云深笑了笑,从包里拿出几包好烟散过去:就是喜欢这种原汁原味的老东西。
烟是个好东西,老人们接过烟,态度明显缓和,缺门牙的老人指了指镇子深处:要住的话,去老街尾巴的陈阿婆家,她家有空房,便宜。
陈阿婆是个七十多岁的小脚老太太,独自守着一栋三进的老宅子,宅子很旧,但收拾得干净。天井里种着几盆兰花,墙根下堆着一些半成品的竹编器物。她话不多,收了钱,指了指西厢两间空房,就回自己屋里念佛去了。
四人安顿下来时,天已经彻底黑透,镇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色沉寂。山风穿过老宅破损的窗纸,发出呜呜的轻响。
文心竹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双手在虚空中快速划动,她面前浮现出一面半透明的光屏,屏幕上流淌着青石镇方圆五十里内的所有电子信号数据——基站分布、网络覆盖情况、电子支付渗透率、甚至每户人家的用电曲线。
数据很惨淡,网络覆盖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且集中在镇中心,电子支付在四十岁以上人群中的使用率不足百分之十。镇上唯一的电商物流点三天才开一次门,收发件量少得可怜,手工艺作坊倒是有七八家,但产品照片拍得惨不忍睹,网店销量基本为零。
典型的、被数字时代遗忘的角落,文心竹挑了挑眉,指尖在光屏上敲下一行代码,代码生效的瞬间,镇子东头那家经营竹编的老作坊里,那台卡得开个网页都要一分钟的老式电脑,突然自动重启,系统在十秒内完成重装优化,网速被暗中提升了五倍。
做完这些,她伸了个懒腰,失声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但脸上那种老娘要开始搞事了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隔壁房间,火爆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她的感知力延伸出去,像水银般渗透进镇子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栋老屋、每一条石板路的缝隙,然后她听到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古老的、沉淀在土地深处的文脉回响。
青石镇在明清时曾是方圆百里的文化中心,出过三个进士,七个举人,镇上那些老祠堂、老戏台、老私塾的遗址里,还残留着当年读书人吟诗作对、开坛讲学时留下的微弱文气,这些文气本该随着时间自然消散,或者融入地脉滋养一方水土。
但现在,它们被困住了,像一潭死水,淤塞在镇子地底,不仅无法流动滋养,反而在缓慢腐朽中散发出淡淡的衰败气息,影响着整个镇子的气运。
这就是司徒瑾说的微型文脉?
火爆昙微微皱眉,她试着用道果根基去触碰那股淤塞的文气,反馈回来的感知很古怪——不是自然淤塞,是被人为钉死的。
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楔子,钉在了文脉的核心节点上,便在这时,远处老街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胡琴声。
琴声很生涩,像初学者在摸索,但拉的是《二泉映月》,曲子里的苍凉与这片土地深处淤塞的文气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火爆昙推开房门,走进夜色,循着琴声,她来到镇子西头一座半塌的老戏台前。
戏台很破,台柱的漆皮剥落大半,顶棚漏了好几个洞,月光从破洞洒下来,照在台上一个佝偻的身影上。
那是个瞎子,年纪很大了,满脸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他坐在一张瘸腿的板凳上,怀里抱着一把老旧的二胡,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地移动,拉出的音调时而准时而飘,难听得紧。
但他在拉,很认真地在拉,火爆昙站在戏台下,静静地听。
瞎子拉完一段,停下来喘气,他看不见,却好像感知到了台下有人,哑着嗓子问:谁啊?
火爆昙没有回答,她走上戏台,脚步很轻,走到瞎子身边时,她低头看向那把二胡。琴筒蒙的蟒皮已经破损,琴弦锈迹斑斑,连松香都磨得只剩一点残渣。
一把应该被扔进垃圾堆的破琴,但刚才那阵难听的琴声里,确实引动了淤塞文气的一丝微澜。
火爆昙伸出手,指尖虚按在琴弦上方三寸处,她没有触碰琴。
只是用道果根基引动了方圆十里内、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最精纯的音乐愿力——那些深夜失眠时单曲循环的执念,那些婚礼上背景音乐的祝福,那些葬礼上哀乐的悲恸,那些孩童学琴时最初的欢喜。
这些愿力化作无形的丝线,渗入二胡的每一寸木质,每一根琴弦,然后她收回手,轻声说:再拉一次。
瞎子愣了愣,枯瘦的手指重新按上琴弦。
这一次——弦动……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