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开得极其缓慢,木质门轴因为年久失修而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像垂死之人的呻吟。门缝里先探出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雕着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貌的兽首,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紧紧攥着手杖,最后,门后的人才完全现身。
是个老人……非常老。
老到皮肤像一层半透明的黄纸紧贴在骨头上,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深得像刀刻,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布料质地精良但袖口已经磨出毛边,左侧胸前残留着民国时期大学校徽的模糊印痕。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
但他站得很直,脊梁骨里还残留着一种旧式文人风骨的、自然而然的挺拔,他拄着手杖,一步一顿地走出老宅门槛,站在晨光里,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嗅空气中残留的文气余韵。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隔着几十米距离,精准地落在戏台下的四人身上。目光扫过时,火爆昙能清晰地感觉到——老人不是在用肉眼看,而是在用一种更本质的、类似于感知文脉流向的方式,直接读出了他们与这片土地之间新建立的连接。
顾云深往前踏了半步,下意识将火爆昙挡在身后,淡金色的守护符文在他皮肤下自然流转,进入戒备状态。
陆北辰的半透明身影微微晃动,身侧概率云波纹扩散,开始计算老人所有可能的行动轨迹与威胁等级。
文心竹揉着太阳穴,眯起眼盯着老人,她的直觉在疯狂示警,但不是危险——是重要,这老头身上,藏着某种足以改变局势的关键信息。
火爆昙轻轻按住了顾云深的手臂,示意他放松,她上前一步,对着老人方向,微微颔首。
没有开口,但意思很清楚:您看到了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手杖,一步一顿地走过来,脚步很慢,却很稳。晨光洒在他身上,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长的影子,路过古井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井口汩汩涌出的清澈泉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怀念,还有更深沉的悲哀。
然后他继续走,一直走到离四人三米处才停下。
这个距离,足够所有人看清他长衫第二颗盘扣上挂着一块怀表,表壳是黄铜的,表面有划痕,表链已经断了,用一根红绳系着。怀表盖子半开着,能看见里面不是指针,是一张泛黄的小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着五四时期学生裙的年轻女子,梳着齐耳短发,笑得很灿烂。
老人注意到了火爆昙的目光,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怀表表壳,然后盖上盖子。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四人,最后停在火爆昙脸上。
你们,不是美院学生,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痰音,但咬字异常清晰,用的是民国时期的官话腔调。
火爆昙平静地看着他:那您觉得我们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三秒,他说了四个字:红尘仙道。
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顾云深瞳孔骤缩,陆北辰身侧的概率云波纹剧烈震荡,文心竹差点直接蹦起来——这是他们最大的秘密,连司徒瑾都说护道人内部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这个隐居在西南边陲小镇里的老人怎么会知道?!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震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别紧张,我若真想对你们不利,刚才文脉复苏、阵法崩解时,我就可以出手干扰——那阵法,我研究了四十年。
他顿了顿,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进屋说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老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堂屋正中挂着一幅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内容的山水画,画轴开裂,绢布脆化。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用木片垫着才能保持平衡,桌上堆满了线装书、手稿、泛黄的报纸剪贴簿,还有几件造型古怪的、像是罗盘又像是星象仪的老旧仪器。
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与霉菌混合的气味。
老人示意他们坐在几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自己则颤巍巍地走到里屋,片刻后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出来。匣子很旧,边角包铜已经氧化成暗绿色,他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放在八仙桌上,打开。
最上面是一本用繁体竖排印刷的《护道密录·丙寅卷》,封皮上有火烧过的痕迹,下面是几卷手抄的绢书,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巡查使轮值表、仙界律法节选等字样,最底下,压着一张已经严重泛黄、边角缺损的黑白照片。
老人拿起那张照片,手指有些颤抖,他将照片放在桌上,推向四人。
照片拍摄于九十年前,背景是上海外滩,照片上有五个人,四个穿着西装或长衫的中国人,簇拥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面容模糊在光晕里的外国人——不,不是外国人,是非人。
虽然照片已经模糊,但依然能看出那个白袍人周身笼罩着一层不自然的微光,面部轮廓与常人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能量凝聚成的拟态。他右手握着一根通体晶莹的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枚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星辉的水晶球。
这就是……仙界巡查使?文心竹凑近照片,失声的嗓子挤出气音。
老人点头,指着照片上那个白袍人:民国十六年,春,这位巡查使代号摇光,奉命下界,巡查中原龙脉异动,他在人间停留了三个月,期间与当时的护道人代表——我的祖父司徒明——有过三次正式会面。
司徒?火爆昙猛地抬头:您是司徒瑾前辈的……
族人……老人平静地说,司徒瑾是我堂叔,我们这一支,百年前因理念不合从护道人主脉分裂,隐居在此地,负责看守西南地脉节点之一,青石镇这道文脉,就是节点之一。
他顿了顿,指着桌上那些资料:这些,是历代先祖留下的记录,仙界巡查使每隔百年左右会下界一次,巡查人间异常能量波动,评估是否对仙界统治构成威胁。最近一次大规模巡查,是在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900年,庚子年。那一年,巡查使开阳下界,以清除不稳定因素为由,联手清廷鹰犬,剿灭了当时正在崛起的三个民间修行组织,共计屠戮修士一百七十三人,凡人牵连者逾千。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次之后,人间修行界元气大伤,进入长达半个世纪的沉寂期,而按照百年周期推算,下一次巡查使大规模下界的时间,应该在2000年前后,但……
他抬起头,透过厚如酒瓶底的镜片,死死盯着火爆昙:你们凝聚红尘道果引发的法则波动,太特殊,太鲜明,它很可能已经触动了仙界那边的预警机制,导致巡查使提前苏醒、提前下界。
顾云深眉头紧锁:提前多久?
老人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一个数字:最快……一个月。
一个月?
文心竹差点从竹椅上跳起来,老人抬手示意她冷静,然后从紫檀木匣子最底层,抽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他一层层揭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本线装的、纸张已经发黑的手记。
这是我祖父司徒明临终前留下的日记,老人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用朱砂写的一行字,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巡查使下界前,会先在人间选定代行者。代行者通常是当地有权势、有野心、且对仙界抱有敬畏或渴望的凡人,巡查使会赐予他们一些低阶法宝或功法,让他们替仙界监视、清理那些不听话的不稳定因素。
他的手移到日记下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剪报,是民国时期的报纸,标题是《青石镇乡绅陈氏举家暴毙,疑为仇杀》,剪报旁用蝇头小楷写着注释:陈氏为本地首富,暗中资助掠仙者余孽,于文脉节点布设邪阵。庚子年巡查使开阳下界后,陈氏主动投诚,成为代行者之一,此阵,疑为陈氏奉巡查使之命所布。
火爆昙瞳孔一缩,所以青石镇文脉被钉死三百年,不是简单的掠仙者作乱,是仙界巡查使在人间埋下的钉子之一?
对,老人合上日记,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而且据我这些年的调查,这样的钉子,在神州大地上,至少还有七处。它们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监控网络,专门用于压制人间本土修行力量的崛起,确保仙界对凡间的绝对掌控。
堂屋里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古井泉水涌动的潺潺声,透过破旧的窗纸传进来。
良久,火爆昙轻声问: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已经从淡金色变成了明亮的白。
他抬起头,看着堂屋正中那幅褪色的山水画,声音里突然带上了某种近乎哽咽的颤抖: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了。
不想再看到像我祖父那样的人,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不得不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卑躬屈膝。
不想再看到像我父亲那样的人,因为说了几句真话,就被打成异端,在牛棚里咳血而死。
不想再看到……这片土地上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文明之火,再一次被冰冷的天条浇灭。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火爆昙,一字一顿:你们这条红尘仙道,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条不需要向仙界低头、不需要剥离人性、真真正正属于人自己的路。
所以——告诉我,你们……敢不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