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天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松井石根在华中,不就是前车之鉴吗?自恃功高,便欲独断专行,连朕的宪兵都敢动!
东条英机在关东军,权势更盛,若无制衡,日后谁能保证他不会成为第二个松井,甚至。。。更甚之?”
近尾文?背心微微冒出冷汗。
他完全明白了天皇的深意。这不仅是针对东条英机个人,更是对日益坐大的陆军,尤其是海外派谴军势力的一种预防性制衡。
利用派系矛盾,使其互相监视、互相牵制,从而确保中央,尤其是天皇本人的权威,能够凌驾于任何派系或个人之上。
“至于石原莞尔。”天皇继续道,语气略缓:“此人虽有才,但性情孤傲,不善交际,之前差点因为拓人遇袭的事情葬送自己的前程,好在他也够机灵,知道改换门庭保命。
但其“不扩大”之主张,与帝国当前国策确有不合之处。
用他来制衡东条,正合适。
他以前无庞大派系支撑,仅有理念相近者寥寥,翻不起大浪。
但现在我们给他一份支撑,加上但他资历老,在关东军底层官兵中有些声望,其“不扩大”论在部分厌倦了无休止战争的军官中也有市场。
让他去给东条找点麻烦,让东条不能为所欲为,便足够了。
若他们矛盾激化,闹到不可开交,朕再出面“调停”,岂不更能彰显朕之权威?”
近尾文?心悦诚服,深深躬身:“陛下圣虑深远,臣不及。
制衡之道,正在于此,让石原知晓圣意,使其敢于与东条相争,确为妙棋。
只是。。。此事需做得极为隐秘,自然,不可让东条察觉是陛下授意,否则恐生逆反。”
天皇赞许地点点头:“此事,就由你斟酌办理,你与石原,也算旧识,寻个由头,私下提点一二即可,至于东条那边,朕自有计较。”
他又看向鹰崎元德:“元德,你那边,对关东军,尤其是对东条英机和石原莞尔的动向,也要多留点心。
“樱花”的触角,该伸过去的时候,就不要犹豫,朕要随时知道,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想什么。”
鹰崎元德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肃然躬身:“嗨!陛下放心。
东条和石原身边,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他们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只要陛下想知道,臣都能原原本本呈到御前。”
天皇满意地“嗯”了一声,身体向后靠了靠,似乎有些疲惫,又像是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布局。
他再次瞥了一眼松井石根那封满是怨怼与攀咬的信,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喊来门外侍从,随手将其递了过去:“存档,列为绝密,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调阅。”
侍从无声地接过,如同捧着烫手山芋,迅速退下。
“松井石根。。。”天皇喃喃低语,像是在对两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这封信,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至少,让朕更清楚地看到了,有些人,已经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给他家人保全一份体面,对外就说松井石根是为国战死了。。。”
近尾文?和鹰崎元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意。
松井石根完了,天皇放弃他了,并不打算从鹰崎拓人手中捞人。
而他那封充满不甘的信,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天皇的意志下,悄然涌向关东,涌向东条英机,也涌向帝国陆军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内部。
一场新的,无声的制衡与博弈,已经随着天皇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拉开了序幕。
话至此处,要事已毕,天皇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文麿,华北华中善后以及与英美周旋之事,劳你费心。元德,管好你的“樱花”,也管好你那让人头疼的儿子。”
二人深鞠一躬,无声退出了弥漫着沉水香与权力盘算的御所。
廊外暮色渐垂,京都的黄昏正缓缓漫过宫墙,而远在数千公里外的上海,灯火将次第亮起,像一场无声棋局中新布下的棋子,等待着那只从北方伸来的,年轻而危险的手。
“臣等告退。”
近尾文?和鹰崎元德再次恭敬行礼,缓缓退出“梧桐之间”。
纸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片弥漫着千年权谋与血腥气息的空间,重新隔绝开来。
走出“表御座所”,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可以稍作停留的侧殿前。
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皇居御苑草木特有的清冷气息。
近尾文?停下脚步,望着院中已经开始凋零的枫树,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鹰崎君,我们当年所为。。。。究竟是对是错?”
鹰崎元德点起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风中迅速飘散。
脸上惯有的惫懒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看透世情的冷漠。
“文麿,这世道,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他吐着烟圈,缓缓道:“我们不过是陛下手中的棋子,也是执棋的人。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陛下,有些事必须做,哪怕手上沾满血腥,死后要下地狱。
“二二六”死了人,这次华中又死了人。
可如果不死这些人,未来可能会死更多人,甚至这个国家都可能万劫不复。
政治,从来就是用一部分人的血,去换另一部分人,或者整个国家的生。
我们没得选。”
近尾文?苦笑:“是啊,没得选,只是有时午夜梦回,总觉得。。。心神不宁。
拓人那孩子,如今也被卷进来了,而且卷得如此之深,他才二十岁啊。”
鹰崎元德看着远方天际积聚的乌云,眼神复杂:“这是他的命。
生在鹰崎家,成为我鹰崎元德的儿子,就注定了他这辈子不可能平凡,是龙是虫,是成为帝国的栋梁还是坟墓,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这个当父亲的,能做的,就是在暗处,替他多清理几条路上的毒蛇,再多给他备几副。。。。救命的药。”
他顿了顿,掐灭烟头,声音低沉下来:“近尾君,新的风暴就要来了,我感觉到了。
到时候,流血的就不止是支那人,也不止是那几万陆军马鹿了。
拓人。。。必须在那之前,变得更强大,拥有更多自保和。。。影响局势的筹码。
上海,只是他的下一个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