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祠堂里所有人的心脏上。
“疯狗”阿彪猛地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招子死死锁住大门方向。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踉跟跄跄,却又无比坚定。
是马小五。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麻木,只剩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和决绝。
他要去门外,他要问个清楚。
他要问问那个叫李青云的男人,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站住。”
阿彪的声音沙哑得象破锣。
他身后的十几个死忠心腹,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了手里的土铳,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马小五。
马小五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曾经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家人”,此刻却用枪指着自己,眼神冰冷得象在看一个死人。
“马小五。”阿彪一步步走向他,手中的钢管在地上拖出“刺啦”一声,火星四溅。“你想去哪儿?”
马小五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你想去应聘?”阿彪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敢再往前走一步,老子,就打死你。”
祠堂的大门,被马小五那一脚踹开了一道缝。
门内,是黑洞洞的枪口,是压抑到极致的杀气,是三百年来吃人的族规。
门外,是堆成小山的崭新钞票,是西装革履的精英团队,是亮到晃眼的探照灯。
一道门坎。
地狱,天堂。
李青云就站在门外那堆钱的旁边,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钞票,只是一堆废纸。
他无视门缝里透出的十几根枪管,目光穿过黑暗,精准地落在了马小五的身上。
他笑了。
“这位兄弟,面试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后山。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射击技术不错。”
“未来光锥安保部,缺个队长。”
“月薪三万。”
祠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护卫队员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月薪三万!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狠狠压在他们摇摇欲坠的忠诚上。
“放你妈的屁!”
阿彪终于忍不住,对着门外嘶吼。
“李青云你个骗子,少他妈在这里妖言惑众!”
他一把揪住马小五的衣领,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咆哮道:
“他是马家的人,死也是马家的鬼!”
“他爹治病,欠了族长八十万!”
“他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门外,李青云听完,不怒反笑。
他甚至没开口,只是对着旁边打了个响指。
律师张三,心领神会。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上前一步,拿起了另一个话筒。
他的声音,冰冷,专业,象个没有感情的法律ai。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九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以暴力、威胁或者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手段强迫劳动的,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阿彪愣住了。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双方约定的利率,不得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的四倍。”
张三的声音,象一台没有感情的法律条文复读机。
“经计算,马小五先生于三年前所借本金八十万元,按当时一年期lpr四倍的最高法定利率计算,其过去三年通过‘护卫队’劳务所得,已完全复盖本息。”
“现在,不是马小五欠马天豪的钱。”
张三的嘴角,勾起一道斯文败类的弧度,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是马天豪,非法拘禁马小五先生三年,并拖欠其应得劳务报酬,共计二十七万八千元。”
“我们,是来帮你们讨薪的。”
轰!
家人们,谁懂啊?这逻辑直接干碎了!
三百年来,那套“欠债还钱,卖身抵命”的天经地义,被几条冰冷的法律条文,砸得粉碎!
他们不是欠债的奴隶。
他们,是受害者,是被拖欠工资的,打工人!
祠堂内,五百名护卫队员,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看着阿彪那张狰狞的脸,看着地上那摊属于同伴的血,看着门外那条清淅可见的法律红线。
他们心里那杆秤,彻底歪了。
祠堂深处的密室里。
马天豪看着监控屏幕上发生的一切,气得血压都飙上来了。
他那套赖以生存的宗族逻辑,被人用他最看不起的“规矩”,从根上刨了!
“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
他抓起桌上的对讲机,状若疯魔地按下通话键,声音通过祠堂内外的广播,尖锐地响起:
“我才是你们的族长!”
“你们的父母,你们的老婆孩子,都还在马家镇!”
“谁敢背叛,谁敢走出这个门!”
“我,就让人烧了你们的家!”
这句赤裸裸的威胁,象一道惊雷。
然而,它没有带来恐惧,反而点燃了最后的怒火。
五百名护卫队员,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他们的眼睛,红了。
他们可以为家人卖命,但绝不允许家人,成为别人威胁自己的筹码!
门外,李青云冷笑一声。
他接过话筒,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压过了马天豪的嘶吼。
“忘了告诉你们。”
“半个小时前,应李建成省长的要求,省公安厅特警支队,已经进驻马家镇。”
“任务是,挨家挨户,进行防诈骗宣传,顺便,保护各位家属的人身财产安全。”
他看着祠堂大门那道缝隙,一字一顿。
“马天豪。”
“你的时代,结束了。”
彻底结束了。
马小五看着门外李青云那张平静的脸,又回头看了看阿彪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一边是光明,是未来,是法律。
一边是黑暗,是绝望,是暴力。
他笑了。
他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因为常年贴身存放,已经发黄发旧的纸。
那是他的卖身契。
上面,还按着他当年血红的手印。
在祠堂内外,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
他举起那张纸。
用力。
“撕拉”
一声脆响。
那张束缚了他三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纸,被他撕成了两半。
然后,四半。
八半。
他象一个终于挣脱了枷锁的囚犯,疯狂地,将那张卖身契,撕成了漫天的碎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
他扔掉了手里的猎枪。
碎片纷飞中,他对着祠堂里那五百双通红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压抑三年的声音。
“我不干了!”
“老子,要去应聘!”
说完,他赤手空拳,头也不回地,朝着祠堂外那片光明,冲了过去。
阿彪的眼睛,瞬间布满了杀机。
他举起了手中的土铳,枪口,对准了马小五的后心。
手指,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