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立于二楼破碎的窗棂前。
他口中经文诵念不绝。
每一个音节吐出,便引动周遭气机震荡。
那并非实质的杀伤力,而是一股源自天地本根的浩然暖意。
金光自他周身毛孔溢散。
初时微弱如萤火,转瞬便如晨曦破晓。
将这间充斥着血腥与腐朽的杂货铺二楼照得通透。
光芒洒落,不带半分灼热,唯有抚平一切的柔和。
那些蜷缩在角落、满身脓疮与黑气的孩童残魂,在金光触及的刹那,停止了那令人心碎的呜咽。
原本狰狞扭曲的面容,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
戾气消融。
只馀下孩童本该有的懵懂与纯净。
一道道半透明的虚影,自那些残破不堪的肉身躯壳中飘然而出。
它们不再受冯润生邪术的拘役。
虚影在金光中盘旋三周,随后齐齐朝着陈九源的方向,深深一拜。
这一拜,是谢解脱之恩。
紧接着,虚影化作漫天光点,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
重入轮回。
与此同时,陈九源识海深处,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猛然震颤。
镜面之上,原本晦暗的古篆文本此刻光芒大盛,流转如瀑:
【事件判定:宿主斩杀邪术师,以《清心经》超度被秘术魔化之怨灵,行大善之举。】
【评定:慈悲为怀,引渡亡魂,获功德20点。灵气反哺,涤荡清明,煞气大幅减弱,煞气—2】
【当前煞气值:2】
【功德值:87】
随着提示音落下,一股清凉的暖流自识海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虽不能修复他受损的心脉,却如久旱逢甘霖,极大缓解了神魂透支带来的剧痛。
陈九源长吐一口浊气。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这一松,身体的负荷便如潮水般反扑。
他双腿微微一软,身形跟跄。
下意识伸手去扶身侧墙壁,却抓了个空。
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在墙角一个半人高的红木箱笼上。
“哐当——!”
箱笼早已腐朽。
被这一撞直接散架,里面堆放的杂物倾泻一地。
陈九源强忍着脑中阵阵眩晕,正欲起身。
目光却骤然被杂物中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卷吸引。
那纸卷并未完全展开,只露出一角。
上面绘制着复杂的线条与注记。
若是旁人,定会将其当作废纸忽略。
但陈九源拥有风水师与鬼医双重命格,对气机线条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他瞳孔微缩。
顾不得身体虚弱,俯身将那图纸捡起。
指尖传来羊皮纸特有的粗糙与油腻感。
他将图纸在膝头展开。天禧暁税王 最新璋踕哽薪筷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图纸上的内容映入眼帘。
那是一幅极为精密、甚至可以说有些诡异的阵法结构图。
线条繁复,纵横交错。
一眼看去,竟与九龙城寨地下的百足穿心煞局部的气机流转有着七八分相似但更让陈九源心惊的,是图纸两侧密密麻麻的注解。
左侧是工整的拉丁文,笔迹陈旧,墨色深沉。
右侧则是一种笔画古拙、线条刚硬。
近似甲骨文却又更加晦涩难懂的神秘符号。
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载体,在这一张图纸上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并列。
陈九源心神沉入识海。
借助青铜镜的解析能力,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拉丁文。
(————东方的古老血肉献祭阵法,能量转化效率惊人————)
(————但阵眼控制粗糙,极易反噬————)
precise iperiu————"
(——可利用圣杯体系进行精神链接,实现精准操控,这就是我们的补丁————)
读到这里,陈九源的呼吸骤然停滞。
补丁?
这个充满现代工业气息的词汇概念,竟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洋人笔记中。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如此!
这些鬼佬,根本不是百足穿心煞的最初创造者!
他们是破解者。
是窃贼!
甚至是————试图给东方古老邪术打上西方补丁的黑客!
陈九源眼神中满是嘲弄。
他喃喃自语:“我就说冯润生一个学徒,哪怕有洋人支持
也绝无可能凭空创造出这等层级的风水大阵。”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内核技术?”
“不过是拿着别人的开源码,强行植入了自己的后门程序
搞了一出拙劣的逆向工程罢了。”
他之前的推断有误,或者说不够精准。
冯润生不是主导者,甚至连德记洋行背后的那些人,也未必是源头。
他们大概率只是发现者。
一群西人鬼佬,又怎么可能精通东方玄门的风水煞局这根本说不通。
或许,他们在九龙城寨地下发现了这个古老的
可能是前朝甚至更久远时期遗留下的残破阵法
那些近似甲骨文的符号,应该才是这个阵法真正的源头!
洋人大概率看中了这个阵法惊人的能量转化效率一也就是养煞的能力!
但他们不懂东方的气机感应,无法控制。
所以,他们用了最残忍的方法—
用西洋邪器作为外置控制器,强行接管了阵法的控制权!
这就象是在一台精密的古老日晷上,强行焊接了一个蒸汽马达。
不伦不类,却又极具破坏力!
陈九源脑中闪过警署文档库老泉叔的话。
五年前,德记洋行查封,主要负责人和西洋顾问人间蒸发。
他们不是跑了
他们是带着成果转入了更深的地下,利用冯润生这个观察员,继续监控着这个被他们篡改后的实验品!
“好一个德记洋行,好一个西洋秘术。”
陈九源手指用力,几乎将羊皮纸捏碎。
“偷了我们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还要用我们的人命来做实验数据。”
“这笔帐,必须算得清清楚楚。”
就在陈九源思绪翻涌之际,脚下的唐楼地板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这种震动并非来自楼内,而是源自极远处的地层深处,顺着地脉传导而来。
轰—!!!
几秒钟后,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才迟迟从极远处的观塘码头方向传来。
冲击波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陈九源猛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虎哥他们————动手了!”
观塘码头,第七号废弃渠口时间倒回五分钟前。
跛脚虎趴在一块满是藤壶的礁石后面,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海水里。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黑黝黝的排水渠洞口。
阿刀,那个平时闷声不响的悍匪,此刻正赤着上身。
他抱着一捆还在滋滋冒烟的炸药包。
像只灵巧的猿猴,在湿滑的排污渠道壁上攀爬。
“快点!再快点!”
跛脚虎在心里咆哮,手里的驳壳枪被汗水浸透。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岩石在微微颤斗。
那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高速逼近的动静。
那是太岁本体!
它被陈九源在城寨里打下的镇龙桩逼得走投无路,正顺着这条暗河疯狂逃窜!
“虎哥!好了!”
阿刀将炸药包塞进岩石缝隙,大吼一声,转身就往回跳。
“点火!跑!”跛脚虎嘶吼。
阿刀擦燃火油,引线瞬间爆燃。
就在阿刀跃入水中的瞬间,那漆黑的洞口深处,猛然涌出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还伴随着阵阵嘶鸣。
它来了!
“轰—!!!”
火光冲天而起。
数十斤烈性炸药在狭窄的渠道口同时引爆。
巨大的冲击力将数吨重的岩石和混凝土掀飞,狠狠砸落,将那个洞口彻底封死。
爆炸的气浪将跛脚虎掀翻在水里。
但他立刻挣扎着爬起来,独眼圆睁,死死盯着那片塌陷的废墟。
通过漫天烟尘。
他隐约看到,那股即将冲出来的黑气,重重撞在塌陷的岩石上,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响。
随后,那股气息象是被当头一棒,迅速退缩。
沿着来路疯狂倒卷回去!
“堵住了————”
跛脚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泥沙。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得狰狞又快意。
“陈大师,这活儿,老子干得漂亮!”
陈九源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他不再压制身体的虚弱,立刻开启望气术,将全部心神集中望向爆炸的方向。
在他的视野中,那条原本躁动不安,左冲右突,试图逃入维多利亚港的庞大龙煞之气,在爆炸冲击波传来的瞬间,猛然缩成一团。
那是物理层面的强制阻断!
但爆炸的冲击波并没有使得龙煞消散。
这股突如其来的外力,反而使得这团墨黑色的煞气被挤压得更加凝实!
那股墨黑色的煞气主体,在受到冲击后没有选择正面硬抗
而是迅速反向,沿着一条隐藏在岩层之下的隐秘水道,退入了更深的地底!
它蛰伏了!
王启年的推测是完全正确的!
跛脚虎的行动,虽然成功炸毁了明面上的出口,却也惊动了这团太岁般的煞气。
让它彻底挣脱了束缚,缩回了更隐蔽的巢穴。
一个吸收了百足穿心煞所有残馀力量、被彻底激怒的定时炸弹,就这样被埋在了九龙城寨所有人的脚下!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有把它堵在里面,才有机会关门打狗!
若是让它跑进大海,那就真是龙归大海,再难图谋。
“噗——!”
心神剧震之下,加之强行运气的反噬,陈九源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腾的气血。
一口暗沉得几近发黑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溅落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识海中,警报声大作:
【警告:牵机丝罗蛊活性大幅提升,正在冲击封印!】
剧烈的痛楚如同火山爆发般,从心口轰然炸开。
瞬间席卷全身。
那种痛仿佛有一双生满倒刺的手,在直接撕扯他的心脏瓣膜。
陈九源眼前一黑。
身体剧烈晃动,再也支撑不住。
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那柄沾满黑血的桃木剑死死撑住地面。
楼下,骆森带着更多人手赶到的声音正由远及近,嘈杂而急促。
皮靴踩踏楼梯的震动声,如同战鼓。
“不许动!差人办案!”
一声包含着焦急与愤怒的巨大喝声,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彻底撞开。
骆森第一个冲进,手中的韦伯利左轮枪口平举。
但当他看到房间内景象的那一刻,脚步猛然一顿。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与一股诡异的腐朽气息混合在一起,使人胃里波涛汹涌。
冯润生的无头尸身,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般倒在墙角。
脖颈断口平滑如镜。
那是被利刃一击枭首的痕迹。
而陈九源,那个在他印象中总能化险为夷的风水先生,此刻却单膝跪地。
嘴角还挂着刺目的血迹,身体摇摇欲坠。
“陈先生!”
骆森的瞳孔猛缩。
他收起枪,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将陈九源扶起。
“别————动我!”陈九源低喝。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悸的清明。
“我没事————死不了。”
他颤斗着手,从怀中掏出那张沾着他自己鲜血的羊皮图纸。
这是他拼了命换回来的关键情报。
“拿着————”
陈九源将图纸塞进骆森的怀里,手指扣住骆森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这是证据————洋人窃取————改·阵法·的证据————”
“别让————别让任何人看见————”
断断续续的字句从他嘴里挤出。
“还有————带我回————风水堂————”
“别去————医院————”
话音未落,他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中的光芒,终于彻底涣散。
身体一软,头一歪便失去了意识,彻底昏了过去。
骆森眼疾手快。
一把将他接住,避免了他倒在地面上。
入手滚烫。
陈九源的体温高得吓人。
骆森下意识地去探陈九源的鼻息。
那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的气息,让这位见惯了生死的探长心脏猛地一沉。
“骆sir!要不要叫车?或者去西城口的刘跌打那里?”
身后的便衣阿才凑上来。
“叫个屁的车!”骆森红着眼睛。
他想起了陈九源昏迷前最后的嘱托。
不去医院。
回风水堂。
骆森虽然不懂玄学,但他知道陈九源这种人,身上的秘密太多。
现在的陈九源就是个炸药桶,送去医院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一旦被洋人医生发现他体内的异常,或者是被德记洋行的馀孽盯上,那就是自投罗网!
而且,陈九源既然特意交代回风水堂,那里肯定有能救他命的东西或者是布置!
“听着!”
骆森一把将陈九源横抱而起,动作虽然粗鲁,却透着小心翼翼。
他环视四周,眼神凌厉如刀。
“今天晚上的事,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老子扒了他的皮!”
“阿才!带两个人清理现场!把这具尸体————”
他看了一眼冯润生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处理得干净点,别留下尾巴。”
“剩下的人,跟我走!护送陈先生回风水堂!”
“谁敢拦路,直接开枪!”
“是!长官!”
便衣们齐声应喝,声音中透着肃杀之气。
一行人护着昏迷的陈九源,冲出了这栋充满罪恶的小楼。
夜色中,九龙城寨的巷道依旧幽深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