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璐一听到“以后再说”,心里不禁有些失落。
不过她很快又自我安慰一番,不要急,不要急,慢慢来,不要逼他,他能回来一起维持这个局面,已经不错了,不要强求太多。
或许是为了化解这份失落所带来的空气微尬,又或许是想找一个话题拉回‘复盘’的正轨,关璐收回了手,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关总’,而不是一个需要感情慰藉的普通女人。
“昨晚我想了很久,”她轻声开口,“要破局,确实需要勇气和魄力。可真要做到你说的那种资产剥离与重组,不是一句话的事。光是法律法规就涉及很多——公司法、国有资产监管条例、跨境资产转移的合规要求、税务安排、合同解除与债务承接……随便哪一步,都可能卡住。”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显然在脑中推演着现实阻力:
“而且,董事会那一关、股东意见、可能的诉讼风险,还有梅瑜的反制手段……这些都不是光靠魄力就能跨过去的。我们必须把可行性和代价都算清楚,不然就是从一个陷阱跳进另一个陷阱。”
刘军静静听着,目光依旧沉稳,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他的语气依旧平实,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条理性,像在梳理一份案情要点:
“你说的这些,确实是现实关卡。但我们可以分三层去分析。”
“第一层是法律可行性。关氏的海外公司是你一手搭建、独立法人,如果操作得当,可以通过股东会决议、资产转让协议、业务分立等方式,完成法律意义上的剥离。关键是要在章程和股东协议里找到可执行的条款,同时保证程序合法、信息披露合规,避免被认定为恶意转移资产。”
“第二层是利益交换。你要用‘放弃国内总裁位、剥离烂摊子’去换海外公司及战略投资部的独立控制权,这在谈判桌上是一个明确的对价方案。只要让对方觉得接受这笔交易比硬抢更有利——或至少风险可控——就可能达成。”
“第三层是执行节奏与舆论引导。必须在董事会前放出风声,让中立票意识到继续纠缠旧资产只会一起沉没,同时用海外业务的健康数据和增长预期,去抵消他们对‘放弃’的负面联想。这样,即便梅瑜反对,她也得在舆论和股东压力下权衡成本。”
他看着她,补上一句:“当然,过程中会有博弈、反制、甚至法律纠纷,但只要我们把程序和筹码设计清楚,就能把被动化为主动。”
关璐听得入神,眼底浮现出由衷的赞叹——他不仅看问题准,还能在极短时间内把复杂的局面拆成可执行的逻辑链,这种思维能力,实在罕见。
她忽然忍不住问出口,语气里带着好奇与试探:
“你失忆前……是不是就是专门做这种资产剥离、战略重组的专家?”
这个问题一出口,客厅的空气似乎微微一凝。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直接,但话已说出,便定定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听到关璐主动问到这个问题,刘军难得的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关璐以为他记不起来,但也怕他一旦陷入了对记忆过往追寻会产生某种心理上的恶性循环,心里更是有些隐隐的不安,于是连忙安慰他:
“ allen,你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你现在就很好……”
他现在能在自己身边,‘失忆’的原因占了一大半。
假如他恢复了他的记忆,还会是他吗?
那样的他,习惯在迷雾中一眼看穿症结,也习惯用最少的话语达成最大的震慑。
她忍不住在心里描摹——如果他恢复记忆,那些属于“投行精英”“战略顾问”标签会重新贴回他身上,他的生活重心、人际网络、甚至价值观,会不会也随之切换回那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还会有没有位置留给一个正在经历企业内斗、带着私人情感的关璐?
她不知道答案,但这一刻的猜测让她胸口泛起一种细密的不安。
尽管之前她也曾经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在他自身恢复记忆的过程中提供一些可能帮助,尽管她也听了温教授的建议,决心陪伴他……
可现在,这份依赖,有一部分恰好建立在“他忘了过去”的前提上。
若记忆归位,他会不会像一艘重新校准航线的船,驶回原本的航道,而她所在的岸边,未必在他的航程图上。
正当她有些忐忑不安时,刘军这时呼出一口气,郑重其事的说道:
“其实,我已经记起一些东西了。不完整,但很关键。至少我已经知道我自己是谁了……”
关璐不觉将呼吸屏住了,静静的听他说下去。
“我叫向晨。方向地向,清晨的晨。失忆前的身份是苏黎世霍夫曼和施密特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律师。”
关璐直接瞪大了眼睛。
向晨?
苏黎世霍夫曼和施密特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律师?
难怪那天他说,“你为我精心打造的‘allen’的背景、人设、甚至擅长的领域……苏黎世、金融风险专家……却偏偏,与我可能真实的过去,重合了。”
“你还记得那天在慕尼黑,你不是问我,是否找回了一些过去的记忆吗?”
关璐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这话她记得。
“我当时没有完全跟你说实话,”刘军继续道,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没有看她,“主要是……怕牵扯到你。”
“怕牵扯到我?”
关璐不解,声音里也带了明显紧绷,“什么意思?为什么会牵扯到我?”
他看着关璐脸上交织着了然但同时又困惑的神情,先让这个信息在她心底沉淀下去,然后才继续往下说,将更沉重的事实铺陈在她面前:
“因为向晨这个人,在官方和半官方的记录中,已经死了。”
“死了?!” 关璐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有人认出了我,我自己也查过,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我自己‘死亡’背后肯定不寻常……”
刘军没有多说,但关璐瞬间就理解了刘军的意思,他的‘死亡’背后,可能隐藏着诡异而危险的秘密!
而且此时刘军的神情凝重,不像是随口胡编,况且也没胡编的必要。
这听起来简直像好莱坞谍战片的情节!
这个逻辑很简单,在关璐的合理猜测中,‘律师向晨’或许是掌握了某个核心的商业机密,大到足以让人要杀他灭口,或许他感觉到了危险,于是策划制造了一场‘假死’让自己脱身,然后由他的秘密盟友发布‘死亡’的信息。
可这不对啊,逻辑上说得通,但结果说不通。
刘军明明是失忆症患者。
难道是另外一种可能?
他确实被人暗算,但侥幸没死,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他失忆了……但反过来,又是谁在背后为他宣告‘死亡’呢?
她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胸口蔓延开来。
“所以……你怕牵扯到我?”关璐的声音有些干涩,“因为有人……可能不希望‘向晨’还活着?甚至,那些人可能还在找你?”
“对。”刘军点头。
“既然你怕牵扯到我,那为什么你现在又要告诉我?”
刘军对关璐的这种反应全在意料之内。
换位思考,当你有这么一个过去成迷,身份诡异,而且很可能会被连累的人在身边,第一反应都是害怕。
“因为梅瑜已经知道我的底细了。她知道我叫向晨,甚至知道,我是你找来的‘演员’,一起演戏骗她的人。”
“啊?!”
关璐不由自主的捂了住嘴,半天才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似的问,像是问刘军,又像是问她自己。
“她……她怎么会知道?”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不过现在并不重要,我这次陪你回国,有三个原因。”
刘军自然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原因:
“一是躲避可能的追杀,国内比国外安全太多。”
“二是帮你应对梅瑜。因为梅瑜会利用这事对你不利。”
“三是彻底摸清楚梅瑜到底掌握了哪些我是向晨的证据材料,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之前我在飞机上,我就考虑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真相。我想得最多的,是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我被拆穿了无所谓,但对你来说是灭顶之灾。”
“我不想你被蒙在鼓里,更不想你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梅瑜打一个措手不及。”
关璐怔怔地望着刘军,直到他停顿下来,才猛地回过神。
‘向晨’的死亡迷雾还在笼罩着,现在又面临着这样一个致命的问题。
刘军说得很对,一旦梅瑜公布这些,对她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毫无疑问。
那已经不是穿不穿帮的问题了。
所有的投入化为一场笑话不说,一旦被拆穿,最最关键的是,她关璐押上的声誉、还有她在关氏集团内部的地位,她将面临难以想象的反噬和羞辱。
外界会怎么看她?一个堂堂的女总裁,去找一个不知从哪来的男人来演男朋友,更是现的‘未婚夫’?
荒唐可笑之极。
更何况这个男人身份诡异,身上背负着巨大的秘密?
而在关氏集团内部,反噬会来得更快、更狠。那些原本观望的董事、被她争取的中立票,甚至梅瑜阵营的人,会立刻倒戈,用这件事攻击她的判断力、她的诚信,甚至质疑她是否还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她将面临难以想象的羞辱——不仅是事业上的崩塌,更是个人尊严上的碾压。
关璐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
这股寒意,却不仅仅是谎言被戳穿的恐惧。
因为她也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刘军陪她回来,或许……并非全然是出于对她的余情未了,也不仅仅是出于一个“盟友”的责任感。
那句“帮你应对梅瑜也是帮他自己”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在利用自己。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自己何尝也不是在利用他?
依然还是该死的交易!
失落、难过、无助、悲伤、恐惧。
这些情绪一起涌上来,瞬间就淹没了她。
可她还有选择吗?
刘军并未说话,只是无动于衷的看着她,看着她被这些情绪淹没,看着她在里面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