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丹王城就开始“活”了。
不是人声,是敲打声——叮叮当当的,从城主府方向传来,像在钉棺材板。间或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叫,但很快就没了,被更大的敲打声盖过去。
西街药铺里,林昊睁开眼睛。
他在神农石像前坐了一整夜。丹纹旋转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圈,渗进去九千九百九十九缕银白光丝。此刻石像胸口那道裂痕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玉质般的光泽。
但也仅此而已。
那道悲悯的意志太微弱了,微弱到随时会散。就像风中残烛,你拼命护着,也只能让它多亮一小会儿。
“林大哥。”苏九儿从地窖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捧着个粗陶碗,“喝点药汤,药尘老丈熬的。”
碗里是墨绿色的汤汁,散发着清苦的草药味。林昊接过,一口喝完,苦得他眉头皱起。
“清心草为主,加了安神花、镇魂叶。”苏九儿轻声说,“老丈说……喝下去,至少待会儿不会怕。”
“怕?”林昊放下碗,“我看起来像怕的样子?”
“不像。”苏九儿蹲下身,看着他眼里的血丝,“但你手在抖。”
林昊低头。
右手食指确实在微微颤抖,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是怕。”他握紧拳头,“是兴奋。”
他抬头,看向地窖口漏进来的那点灰白天光:
“你见过猎人挖好陷阱,等了一夜,终于听见脚步声靠近时的感觉吗?就是那种兴奋——知道接下来要么满载而归,要么被反咬一口的兴奋。”
苏九儿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他颤抖的手。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细密的汗。
“我陪你。”她说,“咬,也是我们一起被咬。”
林昊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然后他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
“走,赴宴。”
丹霞宴设在城主府正殿。
殿外是九十九级白玉台阶,每一级台阶两侧都站着两个黑袍守卫。守卫全身罩在黑袍里,连脸都不露,只能看见黑袍胸口绣着的狰狞口器图腾。
林昊四人走上台阶时,所有守卫同时扭头——不是转头,是整个上半身“咔”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黑袍下传出“窸窸窣窣”的虫足摩擦声。
他们被“目送”着进了大殿。
殿内极空旷。
高九丈的穹顶上,画着一幅巨大的、色彩艳丽的壁画:一个身披七彩霞光的老者,正将一株仙草投入丹炉。炉火熊熊,炉口喷出的不是烟,是漫天祥云。
画得极好,栩栩如生。
只是那老者的脸……仔细看会发现,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像在笑,又像在哭。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黑洞深处隐约有红光闪烁。
壁画下,就是请柬里画的那座高台。
高台七尺见方,铺着猩红色的地毯。地毯上摆着七个蒲团,蒲团前各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杯茶——茶是血红色的,冒着热气,散发出浓烈的、甜腻的异香。
已经有三人坐在蒲团上了。
左边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穿着洗得发白的丹袍,胸口绣着一朵枯萎的莲花。她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诵经。
中间是个中年书生,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泛黄的书简。书简上写着《丹道正理》四个字,但书页边缘已经被他捏得发皱、破损。
右边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从额头斜贯到下巴的狰狞刀疤。他坐得笔直,独眼里满是血丝,死死盯着殿门外,像在等什么人。
林昊四人走进来时,三人都看了过来。
老妪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更深的绝望:“怎么……还有孩子……”
她指的是苏九儿和苏玉清——在活了数百岁的丹修眼里,二十出头的年纪确实还是孩子。
“前辈也是被‘请’来的?”林昊走到空着的蒲团前,没坐,先问。
“请?”独眼汉子冷笑,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是抓!老子在城外采药,被七个黑袍狗东西围攻,打断了三条肋骨拖来的!”
中年书生哆嗦着开口:“我……我是自己来的。他们说……说我儿子在他们手里。我不来,就把他炼成‘童丹’……”
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书简上。
老妪长叹一声:“老身是‘枯莲谷’最后一人。谷里三十七口,全死了,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他们说不来,就一把火烧了祖坟……烧了那些孩子埋骨的地方。”
她说完,看向林昊:
“你们呢?看着面生,不是丹域的人吧?”
“剑域来的。”林昊说,“来求药,撞上了。”
“剑修来求丹?”独眼汉子上下打量他,“那你可真够倒霉的。丹域七年前就烂透了,哪还有真药给你求?”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黑袍人捧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盖着红布。他走到高台前,跪下,将托盘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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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布揭开。
托盘里是七张黄色的符纸,纸上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正是请柬画里,贴在蒲团上那些人胸口的符纸。
“请七位‘药人’,更衣,佩符。”黑袍人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宴,一刻钟后开始。”
更什么衣?
佩什么符?
林昊还没问,殿侧的小门里走出来七个捧着托盘的侍女。侍女们穿着艳丽的彩裙,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
她们走到七人面前,跪下,将托盘举高。
托盘里,是一套薄如蝉翼的白色纱衣。
以及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
“请更衣。”侍女们齐声说,声音甜得发腻,“褪去凡尘污秽,以纯净之身……入药。”
独眼汉子猛地站起:“放你娘的屁!让老子穿这玩意儿?!”
他话音未落,胸口突然炸开一团血花!
不是被攻击,是他自己的心脏位置,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膨胀,最后“噗”地刺破皮肉钻了出来——那是一根拇指粗的、黑色的虫足!
虫足尖端,还沾着鲜红的血。
独眼汉子低头,看着那根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独眼瞪得滚圆。他想说什么,嘴里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血。
三息后,他轰然倒地。
身体像破口袋般抽搐了几下,不动了。那根虫足却还活着,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才慢慢缩回尸体里。
侍女们面不改色。
领头的那个微笑着,将托盘又举高了些:
“请更衣。”
老妪闭上眼睛,枯瘦的手开始解衣带。
中年书生哭得更凶了,但也哆哆嗦嗦地拿起了那件纱衣。
林昊没动。
他看着地上独眼汉子的尸体,看着那尸体胸口慢慢泅开的、暗红色的血渍,然后抬头,看向穹顶那幅壁画。
壁画里,老者的两个黑洞眼眶,正对着他。
红光闪烁的频率,加快了。
“林大哥……”苏九儿声音发颤。
“换。”林昊说。
他拿起那件纱衣,转身走向殿侧用屏风临时隔出的更衣处。苏九儿、苏玉清、慧明对视一眼,也默默拿起衣服。
更衣处很小,四面透风。
林昊脱下外袍,换上那件薄得几乎透明的纱衣。纱衣冰凉,贴在皮肤上像蛇爬。他拿起那把刀——刀很锋利,刀刃泛着蓝光,显然是淬过毒的。
他笑了笑,将刀插回托盘。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请柬,撕下内页那幅画,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纸团入腹的瞬间,混沌核心中的丹纹猛地一亮!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林昊闷哼一声,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银白色的纹路——那是丹源火种的本源,正在他体内构筑一道临时的屏障。
屏障很脆弱,但足够挡住“净身刀”上的毒,也足够……在关键时刻,给他争取三息时间。
三息,够做很多事了。
比如,出剑。
比如,杀人。
他换好纱衣,走出更衣处。
苏九儿三人也出来了。纱衣穿在她们身上,更显得单薄、无助。苏九儿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眼神很坚定。苏玉清咬着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里本该挂剑,但现在剑被收走了。
慧明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僧袍换成了纱衣,让他看起来像个瘦弱的苦行僧。
老妪和中年书生也换好了,两人颤抖着站在蒲团前,等着侍女过来贴符。
侍女们拿起那七张黄符,走到七人面前。
“请佩符。”
符纸贴上胸口的瞬间,林昊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符纸渗入体内,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那股力量直奔心脏,想在那里扎根、结网,将他的生机牢牢锁住。
但撞上了丹纹构筑的银白屏障。
“滋滋”的灼烧声在体内响起,很轻微,只有林昊自己能听见。阴冷力量被屏障挡住,却也不退,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
侍女贴完符,退到高台两侧,垂手肃立。
殿外,钟声响起。
“咚——咚——咚——”
三声钟响,余音未绝。
大殿正门轰然洞开。
阳光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阳光里,一道身影缓缓步入。
那人穿着华丽的紫金丹袍,头戴七星冠,面容俊美,眉眼含笑。每一步踏出,脚下都生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虚影。
正是丹域域主,丹辰子。
或者说,丹魔之主。
他走上高台,在七张蒲团正前方的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台下七人,最后停在林昊身上。
“久等了。”他开口,声音温润如玉,“本座闭关七年,今日出关,特设此宴,与诸位共参丹道妙理。”
他抬手,轻轻一拍。
高台两侧,忽然升起七座半人高的青铜小鼎。
鼎内空空,但鼎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此刻正缓缓亮起,散发出暗红色的光。
“丹道之本,在于‘取舍’。”丹魔之主微笑,“取天地精华,舍自身凡胎。今日这第一道宴——”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就请七位,各自献上一味‘主药’吧。”
他看向老妪:
“枯莲婆婆,你修枯荣之道七百年,一身生机早已化入‘枯莲心’。请取心,入鼎。”
又看向中年书生:
“书简先生,你读遍丹经万卷,神魂中已凝出‘书魄’。请剖魂,入鼎。”
然后,看向林昊:
“至于这位剑域来的小友……”
丹魔之主眼中黑光一闪:
“你体内那团火种,本座很感兴趣。请——自剖丹田,献上火种。”
话音落。
殿内死寂。
只有七座小鼎的符文,越发明亮。
献药?献心?献魂?丹霞宴竟是赤裸裸的屠宰场!林昊要如何破局?苏九儿血脉中的“惑心”之力即将觉醒——但觉醒的代价,可能是永堕狐魔之道!而药铺里那尊神农石像,终于等到了回应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