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规矩?”沉渡低笑,声音带着三重回音,仿佛有三个人在同时发笑,“那都是给还没疯透的人准备的拐杖。”
他抬手,对着那座已经膨胀到堵塞半个街区、仍在无限增殖的肉山,轻轻一握。
“散了吧。”他说。
没有光芒,没有能量波动。
但肉山饕餮那亿万张尖叫的嘴,突然同时停滞。
紧接着,所有嘴巴开始向内坍缩,不是消失,而是彼此吞噬。
一张嘴吞掉旁边另一张,被吞掉的嘴在它内部继续尖叫、呕吐、生出新嘴,新嘴再反向吞噬母体……循环,反转,无尽的自我消化。
几个呼吸间,那座庞大的肉山,就在无声的、自我指向的疯狂吞噬中,化为地面上粘稠的一滩不断冒泡的、五颜六色的浓浆。
浓浆还在微微蠕动,里面似乎有无数微小的嘴巴在开合,但已不成气候。
沉渡左眼的星云里,属于“饕餮”的那点“吞噬与无限增殖”的妄念精华,被悄然吸收,星云的色彩又多了一抹暗红与混沌。
渡街暂时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带着毛骨悚然的意味。
整条街的“自适应疯癫流水线”还在运转,只是方式更加……随意。
扫描塔楼的眼球在跳一种抽搐般的舞蹈,肉毯传送带时而象波浪般起伏,时而把自己打个结。
改造舱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里面传来锯骨头、吟诗、炒菜、哭泣等乱七八糟的声响。
规战单元们,现在或许该叫“疯战单元”,颜色五花八门,有的头顶长出了花,有的脚变成了轮子,手里的武器更是千奇百怪,但都安安静静地列着队,眼神透着一种茫然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癫狂。
苏婉从一座歪斜的屋角后探出头,双色瞳孔里系统光幕刷得飞快:
【警告!检测到无法解析的高位混沌法则!】
【警告!目标‘沉渡’精神波动进入不可测状态!】
【警告!环境规则污染指数突破阈值!建议立即脱离!】
她舔了舔嘴唇,非但没跑,反而眼睛发亮:“这才对味儿!系统,记录!级的研究样本!”
了尘和尚站在沉渡身侧稍后的位置,双手合十,但指节微微发白。
他双瞳中的金黑之色流转得极为缓慢,仿佛被某种更大的混乱压制着。
“主人,”他声音干涩,“此力……恐伤天和,亦损己身。”
沉渡回头看了他一眼,左眼星云旋转,映出了尘和尚体内那佛魔共生的新契约。
契约很稳固,但在星云的视角下,那稳固……象是一层脆弱的冰。
“了尘,”沉渡忽然问,“你说佛渡众生,魔杀众生。那如果众生……根本不想被渡,也不想被杀,只想按照自己的样子疯下去呢?”
了尘愣住了。
这个问题,超出了他佛魔两套认知的范畴。
沉渡笑了笑,不再追问。
他抬头,望向血傀谷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和建筑。
“血傀老头不会罢休。”他轻声说,象是在自言自语,“丢了饕餮,丢了上千兵傀,还丢了脸面。接下来,该动真格了吧?”
他左眼的星云,微微加速旋转,流露出一种……期待。
“陶伯。”他唤道。
梁上的管家虚影艰难地凝聚起来,雾气比之前稀薄了不少,声音也有些发颤:“老……老奴在。”
“流水线,调整一下。”沉渡指了指街上那些疯癫的单元和设施,“太乱了,看着眼晕。给它们分分类,比如……会唱歌的站左边,会跳舞的站右边,会一边唱歌一边跳舞还抽自己耳光的,站中间。”
陶伯的虚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雾气差点散开:“主、主人……这分类标准……”
“标准就是没有标准。”沉渡打断他,“你觉得该怎么分,就怎么分。分错了也没关系,让它们自己打一架,赢的说了算。”
陶伯:“……”
了尘:“……”
苏婉:“噗,哈哈哈哈!好玩!太好玩了!我帮你!我会鉴定!”她蹦蹦跳跳地跑向一个正在用痒痒挠给自己挠背的疯战单元。
沉渡不再理会街上的混乱,转身走回规矩堂。
喜脉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他端起骷髅茶杯,将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茶水一饮而尽。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左眼星云的旋转稍微平缓了一丝。
他能感觉到,这新生的“妄念星云”强大、诡异、随心所欲,但也极度不稳定,且消耗巨大。
刚才对付饕餮看似轻松,实则瞬间抽走了他大量精神力量。
而且,星云在吸收那些杂乱的妄念时,也会将其中混乱的情绪和记忆碎片一并卷入,冲击他的神智。
必须尽快适应,并找到……“喂养”和“控制”这星云的方法。
无妄经在怀里微微发烫。他掏出来,册子又厚实了许多。
最新一页上,字迹正在艰难地形成,墨迹晕染,字形扭曲,仿佛执笔之手也在颤斗:
妄念星云初解:
混沌为基,无序为表。
纳万妄而不凝一规,容千癫而自成一体。
其用也,随心而变,应念而生。
其险也,反噬无常,神销魂散。
慎之……慎之……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纸面上留下几个颤斗的墨点。
沉渡合上册子,指尖抚过封面上那些搏动的血管。
无妄经也在适应他的变化,或者说,在记录一种前所未有的病症。
“主人。”了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手里托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小块凝结的、半透明的结晶,颜色在不断变幻,内部似乎封存着一点微缩的、不断增殖又自我吞噬的肉山虚影。
是饕餮被彻底“消化”后,留下的最纯粹的妄念结晶,比之前从恋骨童子那里得到的骨粉提炼出的结晶,品质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此物能量暴烈混乱,但位格颇高。”了尘将结晶奉上。
沉渡接过,结晶触手温凉,但内部那股疯狂增殖又自我毁灭的意蕴,让他左眼的星云都微微悸动。
他没有立刻吸收,而是将其握在掌心,细细感受。
就在此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上的巨响,从渡街之外,虚渊的深处传来。
不是声音,更象是一种规则的震颤。
紧接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