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传来阵阵刺痛,星云深处似乎又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但他站住了。
而且,赢了。
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
了尘和尚看着沉渡,又看看梦魇婆婆消失的地方,眼中的金黑光芒剧烈闪铄,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复杂情绪的叹息。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苏婉爬起来,冲到沉渡身边,想说什么,却见沉渡摆了摆手。
“我没事。”沉渡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需要点时间消化。”
他走回喜脉桌主位,慢慢坐下,闭上了眼睛。
左眼的妄念星云,在吸收了梦魇婆婆这部分恐惧本源以及那些被污染后的天外恐惧碎片后,正发生着剧烈而危险的变化。
混沌在加深,色彩在交融又分离,一些模糊的诡异纹路,在星云深处一闪而逝。
他需要尽快理清这一切,稳定这新的、更加不可控的力量。
而规矩堂外,虚渊的夜晚已经彻底降临。
粘稠的夜露从肉膜天空垂落,带着催眠与混乱的气息。
但今夜,注定有许多存在无法安眠。
梦魇婆婆恐惧具现之身的溃散,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更大的石子。
比血傀陨落更加剧烈、更加不可预测的涟漪,正以渡街为中心,朝着整个虚渊,疯狂扩散。
那些隐藏在迷雾深处的目光,其中的忌惮、审视、甚至贪婪,变得更加炽热,也更加隐晦。
虚渊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这场由沉渡发出的疯宴请柬,在第一位客人以如此戏剧性又惨烈的方式赴宴之后,其意味,已然完全不同。
明天,当昏黄交替之时,还会有人来吗?
来的,又会是谁?
沉渡闭着眼,嘴角却无声地勾起一抹微小的、冰冷的弧度。
盛宴的菜单,似乎……越来越丰富了。
虚渊的夜晚,粘稠而漫长。
肉膜天空垂落的夜露带着催眠与混乱的低语,试图渗透渡街的边界。
但此刻的渡街,如同一个半睡半醒的巨兽,流淌着一种更加古怪的韵律。
扫描塔楼那些分裂的复眼时睁时闭,肉毯传送带上的光影变幻不定,改造舱的嘴巴不再咀嚼空气,反而开始哼唱起不成调的、混杂着各种声线的古怪歌谣。
疯战单元们则大多进入了某种待机状态,颜色黯淡,形态却更加扭曲,有的像融化的蜡烛般堆在地上,有的则倒挂在屋檐下,如同风干的蝙蝠。
这种混乱并非毫无秩序,而是被一种更深层的、源自规矩堂内核的混沌意志所隐约牵引着。
它象是一个庞大梦境边缘的呓语,危险,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保护性。
规矩堂内,沉渡依旧闭目盘坐。
喜脉桌上,那三样来自血池的战利品只剩下那颗暗红色的心脏和那袋灰色粉末,黑色血滴已然消失。
它的大部分精华已被妄念星云初步吸收融合。
左眼中的星云,旋转的速度已趋于平缓,但内部的景象却更加光怪陆离。
混沌的色彩中,血池的暗红与梦魇的灰黑交织、撕扯、又诡异地共存,形成了新的、难以言喻的斑驳色块。
星云的边缘,时而闪过囚禁的锁链虚影,时而浮现吞噬的巨口,时而又有细微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恐惧幻象生灭。
而最深处,那片吸纳了天外未知恐惧的局域,则呈现出一种更加抽象的、不断变幻几何形态的暗色光斑,散发着冰冷的、与虚渊万物格格不入的气息。
沉渡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然平稳。
他在与妄念星云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危险的沟通与梳理。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将那些混乱、冲突、狂暴的意念,强行纳入自己尚算清明的内核意识框架内,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前所未有的、更加疯狂的修行路上。
这不是传统的炼气、筑基、结丹……而是直接以妄念和疯狂规则为食,不断吞噬、融合、异变,最终会变成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或许,这就是天窍真正的含义。
不是看透妄念的能力,而是自身成为一个不断吞噬妄念、不断变异、永无止境的漏洞或深渊。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突然,规矩堂的大门,再次被叩响。
这一次,叩击声清脆而有节奏,象是用指节轻轻敲击在某种硬木上。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堂内凝重的空气,也穿透了沉渡沉浸的思绪。
了尘和尚倏然睁眼,金黑双瞳瞬间锁定大门。
他身上的佛魔气息虽不如之前面对梦魇婆婆时那般沸腾,却更加凝实内敛,如同两块经过淬炼的寒铁。
苏婉一个激灵从门边柱子后跳起,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根类似肉干的东西,紧张地咬着。
沉渡缓缓睁开了眼睛。
左眼星云平静地旋转着,映照出门扉的轮廓。
他能感觉到,门外站着的东西,与梦魇婆婆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气息,也没有血傀那般暴戾的血腥威压。
相反,门外一片空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包罗万象。
“请进。”沉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结束深度冥想的沙哑。
啮齿门再次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外,并非渡街的夜景,也不是梦魇婆婆那幽暗的星空。
而是一片……空白。
纯粹的、虚无的、没有任何色彩和景象的空白。
在这片空白之中,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就再也找不出来的中年书生。
他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眉眼低垂,神情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腼典。
身上没有丝毫力量波动,就象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读书人。
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站在一片虚无的空白里,却显得无比和谐,无比……真实。
仿佛这片空白,就是为他准备的画布。
书生抬起头,看向堂内的沉渡,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深夜叼扰,实属冒昧。”他开口,声音清朗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在下无面,闻沉道友设宴,特来赴约。只是来得仓促,未曾备礼,还望道友海函。”
无面书生!
虚渊三老中最为神秘,执掌伪装与谎言,号称千面无心的存在!
他竟然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