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的时间，整个下河村的村民都知道杨富贵等人从四九城回来了，而且还开回来了两辆车。
本来，村民们只是知道杨富贵父子俩在四九城是领导，具体是多大的领导，都不知道，但是现在，开了两辆车，昨天还有两个司机开走一辆，那可就不得了。
“听说了吗？富贵叔他们回来，开的是吉普车！还有小轿车呢！”
“昨儿个不是还开走一辆吗？乖乖，三辆车！这得是多大的领导才能配上？”
“我瞧着那吉普车跟县里领导坐的那辆差不多，那小轿车我在县城都没见过几回，油光锃亮的！”
“你们没看见吗？开车的司机对杨齐叔那叫一个恭敬，一口一个‘杨董’！”
“杨董？这是啥官儿？”
“不知道，反正肯定不小！没看齐子那气派？说话办事，跟以前在村里时完全不一样了！”
各种议论、猜测、羡慕、感慨，在炊烟袅袅的清晨，在热气腾腾的早饭桌上，在去地里干活的小路上，发酵、传递。
杨满福家的门槛，从一大早就没清静过，无论是沾亲带故，还是一起长大的发小，都会来说上两句，或者是坐一会。
杨远和聂红英则是开着吉普车，一起去了县城。
现在一大家子都在村子里，虽然蔬菜不缺，杨满福家里也养了鸡鸭猪牛，但也不可能全部都杀，还是得准备一些食物，以及过年的年货。
杨齐在杨满福家里，接待着上门的村里人。
晌午，来串门的村民都回去了，杨齐这才有机会和大伯说话。
“大伯，我听我爹说你最近不太舒服？”
杨满福抽着旱烟，乐呵呵的笑道：“没事，就是一点小毛病，年纪大了呀，身体比不上以前了。”
“那具体说哪里不舒服？”
“就是有点高血压和味觉退化，之前栓子带我去县里医院看过，没什么大事。”
杨齐松了一口气，这确实是年纪大了才有的病，“大伯，那可得按照医生说的做，自己的身体得自己爱护，咱现在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好，我知道。”杨满福知道杨齐关心自己，笑着答应。
“来来来，大伯，我给你把把脉。”
“阿齐，你还会把脉？”
一旁的王秀兰说道：“他呀，之前在四九城，跟着一个老中医学了一点皮毛，大哥，你就给阿齐把把脉吧！”
“行，那就来吧。”杨满福卷起袖子。
片刻，杨齐收回手，沉吟道：“大伯，脉象弦而略硬，确实是肝阳上亢之象，主高血压。舌苔我看看嗯，舌质偏红，苔薄微黄。您是不是时常觉得头晕，尤其是生气或者劳累的时候？晚上睡眠也不太好，容易醒？”
杨满福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头晕乎乎的，像顶了个磨盘。睡也睡不踏实，有点动静就醒，这你都摸出来了？”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结合脉象和舌象，大致能判断。”杨齐语气温和，“除了按时吃医院开的药，我再给您开个简单的茶饮方子：菊花、决明子、枸杞，再加两片山楂，平时就当茶喝，能清热平肝，辅助降压。味觉退化，从中医看，可能跟脾胃功能减弱、气血不能上荣于舌有关，除了补充维生素，饮食上要注意细软温润，少吃生冷油腻，慢慢调养。”
杨满福听得认真，叹道：“还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讲究个根源。”
另一边，之前杨卫东向工会提交离婚申请后，工会主席老赵今天在李晓梅上班后，就把李晓梅喊到办公室里，进行谈话。
老赵看着坐在对面、脸色微微发白，眼睛红肿的李晓梅，心里也有些为难，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晓梅同志，昨天杨同志向我提交离婚申请的事情，你知道吧？”
李晓梅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低声道：“赵主席，我我知道，他跟我提过。”
老赵点点头，翻开面前的工作笔记本，“嗯，按照程序，组织上需要对你们双方进行调解和谈话，杨卫东同志那边我已经谈过了，他的态度比较坚决，主要提出你们双方感情不合，所以才提交离婚申请，你这边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晓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急切，“赵主席，我”就在李晓梅准备反对时，突然想到昨天杨卫东的决绝和冷漠，如果自己反对，这个婚离不成，那自己父亲和弟弟
犹豫片刻，李晓梅双眼已经满是泪水，“赵主席，我我没有意见，我和卫东就是感情不合，所以所以才要离婚。”
老赵自然是看到了李晓梅的不对劲，再次问道：“晓梅同志，你确定吗？一旦我这边通过，给出了同意证明，那可就没有挽回的余地，如果你和杨同志有什么矛盾，可以说出来，厂里会帮忙调和，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的。”
李晓梅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老赵那句“没有挽回的余地”和“厂里会帮忙调和”在脑子里激烈交战。
可是，昨天杨卫东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那不是商量，是通知，是挟着家势的冷酷裁决。
“我”李晓梅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破碎的气音，张了张嘴，想说“我们还有感情”，想说“为了孩子”，可这些话在现实的冰冷重压下，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巨大的绝望和认命感像潮水般淹没李晓梅，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输得一败涂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李晓梅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向老赵，眼神里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麻木，极慢、极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赵主席我确定，我们感情不合，过不下去了，我同意离婚。”
老赵看着李晓梅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活了大半辈子，调解过不少家庭矛盾，眼前这情形，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感情不合”。
但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当事人双方已经明确表态同意。他只是工会主席，不是法官，更不是青天大老爷，能做的，就是在职权范围内，尽量为弱势一方争取些保障。
老赵长叹一声，拿起笔，“既然你们都同意，那组织上尊重你们的决定。不过，有些事得说清楚，关于财产分割、孩子的抚养权和抚养费，你们协商过吗？”
李晓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赵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李晓梅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根本没精力考虑这些，“哦？你们协商过了？具体怎么说的？”
“他什么都不要，就要两个孩子。”
“什么？什么都不要？”老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打量着李晓梅，“晓梅同志，这这可是大事，房子、家里的积蓄、各种票证他都不要？”
李晓梅的眼泪又涌上来，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却异常固执：“他说他说只要孩子，家里的东西，都留给我。赵主席，就这样吧。”
老赵沉默了，这太不合常理，杨卫东可是厂里技术科科长，前途无量，每个月的工资也不低，人平时看着也稳重，怎么会如此决绝地抛下一切，只要孩子？而李晓梅这位前厂长千金，此刻竟像被抽走脊梁骨，除了哭和点头，几乎失去所有反应能力。
这其中必有隐情，而且是很深的隐情，但看李晓梅这副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了。
老赵换了个方向，“杨卫东同志有没有说，以后怎么负担孩子的花费？他准备带孩子去哪里生活？”
李晓梅茫然地摇了摇头：“他没细说就说他会管好孩子，不用我操心。”
老赵呼出一口粗气，“晓梅同志，那你知不知道，杨同志已经提交停薪留职的事情？”
老赵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李晓梅仅存的麻木，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停停薪留职？他他要干什么？他要去哪儿？”
“具体原因和去向，他没详细说明，只是向厂里提交了申请，时间是一年。”老赵看着李晓梅瞬间惨白的脸，心中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杨卫东这是要彻底切断与这里的一切联系，走得干干净净，甚至可能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李晓梅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停薪留职？杨卫东竟然连工作都不要了？他就那么恨她，恨李家，恨到要如此决绝地割裂过去的一切，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前程？那他带着孩子能去哪里？四九城？投奔他那已经显赫无比的叔爷和堂叔？
是了，一定是这样！他有恃无恐，因为他一直都有更强大的倚仗！
如果孩子被带到四九城，在那个她完全无法触及的、属于杨家的新世界里长大，她这个母亲，恐怕真的就从此形同陌路了。
可是，现在她能够怎么办，自己哪怕只是说一个“不”字，那迎接自己的，将是杨卫东对自己父亲和弟弟的打击报复，甚至是动用杨家的人脉，那到时候就不仅仅只是离婚的问题。
看着李晓梅的样子，老赵叹了一口气，看着李父的面子上，说道：“晓梅同志，这样，我会再找杨同志谈一谈，但是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他的态度如此坚决，显然”后续的话，老赵没有继续往下说，意思也很明显了。
“赵主席，谢谢你。”
杨卫东昨天提交了停薪留职的申请后，就已经没有到厂里了，现在杨卫东一心就是赶紧和李晓梅办理好所有的手续。
老赵吃了中午饭后，就来到杨卫东家里。
此时，杨卫东正在收拾着行李，只要手续办理完成，就搬走。
看到赵主席的到来，杨卫东还是有点意外的，“赵主席，你怎么来了？请坐，我给你倒茶。”
老赵摆摆手，在略显凌乱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屋里打包到一半的行李和杂物，心里又叹了口气，这哪里是暂时停薪留职的架势，分明是再也不回来。
“卫东啊，别忙活了，我就是来再跟你聊聊。”老赵接过杨卫东递来的茶水，也没喝，放在一旁的小方凳上，斟酌着开口，“上午我跟晓梅同志谈过了。”
杨卫东面色平静地在老赵对面坐下，点了点头，没说话，等着老赵的下文。
老赵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沉稳得近乎冷漠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李父关系而起的偏袒也淡了些，更多的是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晓梅她说，同意离婚，也说了你们的财产分割和孩子抚养的协商结果，你什么都不要，只要两个孩子。”
“对，就是这样。”杨卫东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赵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些，“卫东呀，咱们都是男人，也是厂里的老同志，有些话我得问问你。你这决定，是不是太太冲动，太绝对了？房子、积蓄、工作关系，这都是你这么多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说不要就不要了？两个孩子，你一个大男人，又要工作，怎么带？而且晓梅同志毕竟是孩子的母亲，你这样做，是不是太伤人了？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非要走到这一步，连一点余地都不留？”
“赵主席，有些事情，我不方便细说，说了，对谁都不好，有些底线，一旦被触碰，就没有回头路可走。孩子我带走是最好的选择，我不能让他们在某些不好的影响下长大算了，赵主任，麻烦你尽快帮忙开具证明，李晓梅那边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和她谈的。”
老赵听得心头一凛，“某些不好的影响”、“底线被触碰”这些话指向性太强，结合李晓梅那副心虚绝望的样子，还有厂里这两天的一些风言风语，老赵心里已经有大致的猜测，恐怕不是简单的夫妻矛盾，而是涉及到原则问题，甚至可能牵扯到李晓梅娘家的某些不光彩。
如果是这样，那杨卫东的决绝反而可以理解，一个男人，尤其是像杨卫东这样有本事也有脾气的，遭遇背叛或者触及原则的算计，确实很难原谅。
老赵换了话题，“工作呢？停薪留职一年，你打算去哪里？做什么？两个孩子跟着你奔波，能适应吗？”
“赵主任，你放心，我不会让孩子跟着我吃苦的，我家里有点关系，会安排好一切的。”杨卫东没有说自己已经下了决定，跟着杨齐一起去四九城。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赵知道自己再劝也无济于事，叹了口气，站起身，“既然你都考虑清楚了，那我就不多说了，证明我下午就让人开出来，送到你们双方手上。”
“好，谢谢赵主席。”杨卫东也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