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城到老家的路途，有六百多公里，而且过半都在砂石路，急弯陡坡也是不少，路上加油站稀少。
每辆车都备足汽油和饮水、食物。
聂红英细心地将晕车药提前分发给几位老人，又把薄荷糖和洗好的水果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
车子驶出春城不久，平坦的柏油路便渐渐被颠簸的砂石路取代。
道路一侧是巍峨的山壁，另一侧是幽深的峡谷，急弯一个接一个。
老赵和小陈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开得稳当，但车厢内仍免不了摇晃。
三个多小时后，三辆车在一处靠近溪流的开阔地停下休息。
聂红英立刻张罗着，从后备箱搬出几把折叠小马扎让老人坐下，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烙饼、酱肉和洗干净的小黄瓜、西红柿分给大家。
“爷爷，奶奶，再坚持一下，大概还有四十多里路，就到县城了，咱们今天晚上住这里。”
一路走走停停，三天后的下午，一行人这才到了市里，直奔杨卫东家里。
家里没人，一行人就先到招待所办理入住，今天就在市里休息一晚，明天就能够到村里了。
时间差不多，杨远和杨齐一起去杨卫东家里，杨富贵等人则是先到饭店里等着。
刚刚下班回来的杨卫东，看到停在家门口的两辆车，满脸的疑惑，靠近一看，惊喜道：“叔。”
“下班回来了？”
“嗯，叔你们怎么来了，走走，咱们先进去。”杨卫东说着，眼神看向不认识的杨远。
杨卫东工农兵大学毕业已经快有十年，那个时候的杨远才十几岁，现在肯定认不出来。
“怎么，认不出来了，这是阿远。”
“啊？是阿远，这都好多年没见了，都不认识了，走，咱们先进去聊。”
“别了，你二爷爷他们都来了，已经在饭店等着，我和阿远过来是来接你们的，晓梅和孩子呢？”
听杨齐提到自己的媳妇孩子，杨卫东脸色有点不自然，“回娘家去了，叔，咱们过去就行。”
看着杨卫东略显躲闪的神情，杨齐和杨远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测，但眼下不是细问的时候。
杨卫东锁好门，“叔，阿远，这车是？”
“卫东哥，嗨，就是随便代步的啦。”杨远一脸嘚瑟的说道：“怎么样，你要不要辞职和我一起干，到时候也给你配个车。
“跟你干，你现在在做什么？”
杨远没有立即回答，转头看了一眼杨齐，见杨齐没有看自己，这才继续说道：“就是在鹏城做点小生意，卫东哥，怎么样，和我一起干吧，你看你在厂里，一个月就那么一点钱，和我一起干，工资的话，至少得翻个好几倍。”
杨卫东虽然有点心动，但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在厂里干吧。”
这时，杨齐问道：“卫东，现在在厂里怎么样？”
“挺好的，叔，今年我升到技术科科长了。”
杨齐点了点头，“不错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给我。”
车子很快到了约定的国营饭店。
杨富贵、王秀兰等一大家子已经坐在包间里，桌上摆好已经凉菜，正喝着茶水闲聊，见杨卫东进来，长辈们都很高兴。
“卫东来了！”
“快过来坐，卫东。”
杨卫东连忙上前，挨个问候：“二爷爷，二奶奶，三爷爷，三奶奶，大伯，大娘，叔，婶子”
杨满仓打量着侄孙，“卫东，看着瘦了不少，怎么了？工作太累了？”
“没有，三爷爷，工作挺顺利的，我一直都这样呀，肯定是咱们太久不见了。”
席间，气氛热闹。
杨远绘声绘色地讲着南边的见闻，聂红英适时地给长辈们布菜添茶，体贴周到。
杨卫东话不多，但始终面带笑容，陪着喝酒，听大家说话。
饭后，回到招待所，杨齐找了个机会，把杨卫东叫到自己房间。
杨齐开门见山，“卫东，跟叔说实话，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难处？我看你提到晓梅和孩子，神色不对，你们俩闹矛盾了？”
杨卫东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沉默了片刻，才重重叹了口气，“叔，我们就是吵了几句。”
“吵了几句？晓梅就会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还不说实话。”杨齐显然是不相信的。
面对杨齐的质问，杨卫东也是不得不说实话了，声音里满是无奈和一丝愤懑，“就是晓梅她弟弟，我那个小舅子，想倒腾一批紧俏的化工原料，自己没有门路，就想让我利用厂里的关系，帮他牵线搭桥，弄点批条。”
杨齐眉头一皱：“这种事情，绝不能做。”
杨卫东立即说道：“我知道，叔！我当场就拒绝了，为这事，晓梅她弟跟我拍了桌子，说我当个小科长就六亲不认，还说我耽误他发财。晓梅她爸妈也跟着数落我，说我死脑筋，不懂变通，帮自家小舅子一把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晓梅一开始也劝我，说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帮忙。我跟她解释，这口子不能开，开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而且这是违规违纪，真查出来，我这身工作服不仅得脱，还得去蹲几年。她不理解，觉得我小题大做，还说人家谁谁谁不也这么干，怎么就没事。然后我们俩吵起来了，她就带着孩子回去了。”
“我记得她爸不是你们厂里的厂长吗？他怎么不给她儿子自己办？”
“叔，就前年，我那岳父退休了。”
“就算是退休了，但一点香火情总还在，他找一下关系，自己也能办，但人家却是逼着你给办。”后面的话，杨齐没有说。
杨卫东愣了愣，随即脸色更加难看，之前被气愤和无奈冲昏了头，竟没往深处想这一层。
是啊，岳父在厂里经营多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即便退休，想给儿子牵个线、打听点门路，绝非难事。
为何偏偏要逼着自己这个女婿，用现职科长的身份去冒险？而且，这明显是违规违纪的事，一旦出事，首当其冲的就是他杨卫东这其中的算计，让杨卫东脊背发凉。
更让杨卫东心寒的是，妻子自己一点都不理解自己，反而站在逼自己跳入火坑的岳父一家的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