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二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绷紧了。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拨拉着算盘珠子，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了斜对面茶楼二楼窗边的那个灰衫男人。
那家伙已经连续五天，雷打不动地坐在同一个位置了。
相貌平平无奇，就像扔进人堆里就立刻消失的影子。
那男人看似低头喝茶，偶尔看看街景，但那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有间客栈这边溜。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评估的打探。
更让唐不二在意的是，那家伙端着茶杯的手指，总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轻轻捻动。
那动作，像是在摩挲什么看不见的小玩意儿，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阿七这愣头青也注意到了。
他端着抹布，凑到柜台边，压低声音：“老板，你看对面那人，鬼鬼祟祟的，瞅咱们好几天了！要不要我去问问他啥意思？”
唐不二眼皮都没抬，一巴掌拍在阿七后脑勺上。
“问你个头！你傻啊？”
“那是客人！潜在的客人懂不懂？”
“万一他就是想来住店，被你吓跑了，你赔我银子啊？”
阿七捂着脑袋，一脸不服气，嘟囔着：“我看他就不像好人……”
恰好张子墨拿着本账簿走过来，扶了扶快要滑到鼻尖的破眼镜，也朝对面望了一眼。
他慢悠悠地开口：“观其气度，沉稳内敛，非寻常江湖草莽之辈。”
“然，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我等开门迎客，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莫要多生事端。”
唐不二瞥了他一眼，心想这酸秀才有时候看人倒是挺准，可惜就是胆子太小，道理太多。
茶楼那边的窥视者，显然也失去了耐心。
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从茶楼里出来，径直走进了有间客栈。
他穿着普通短打，像是走街串巷的伙计，进门就吆喝：“老板，还有没有干净的客房？走累了，歇歇脚。”
唐不二立刻换上招牌笑容：“有有有！客官里面请！小店虽然不大，但保证干净！”
小个子也不急着看房，就站在大堂里东张西望，假装打量环境，嘴里却旁敲侧击：“老板，你们这地界儿，最近太平不？我听说前几天城西那边挺乱的？”
唐不二心里冷笑，脸上却热情不减：“嗨！客官您放心！咱们云锦城治安好得很！城西赌坊那边？嗨，那都是些赌鬼输红了眼瞎闹腾，跟咱们这儿没关系！我们这儿，和气生财，太平得很！”
他滴水不漏，把话题引到八竿子打不着的赌坊闹事上，绝口不提任何可能相关的线索。
小个子眼珠转了转，没套出话来，有些不甘心。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正好阿七端着一盆水下来。
那小个子眼神一闪，故意肩膀一歪，狠狠撞了阿七一下。
“哎哟！”
阿七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木盆差点脱手，盆里的水晃荡出来不少。
这小子年轻气盛，哪里受过这委屈，当即就要发火：“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阿七把话说完，唐不二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嘴里夸张地大叫：“哎呀！小心！”
他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胖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往前一扑。
“哗啦——！”
阿七手里的那盆还带着热气的水，被唐不二这精准无比的一扑，结结实实、一滴不漏地，全都扣在了那小个子的脑袋上、脸上、身上！
“啊——！”
小个子被浇了个透心凉！
那水的气味简直不可描述，还混着些不明漂浮物，糊了他满头满脸。
唐不二则“狼狈”地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起来，脸上全是“惊慌”和“愧疚”，一边拍打着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哭丧着脸道歉：
“哎呀！客官！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您看这……这弄的……我不是故意的啊！”
“要不……要不您这店钱我给您打个八折？不不，五折！算我的错！”
小个子被那水浇得浑身湿透，臭气熏天，气得浑身发抖，肺都要炸了。
他想发作，可看着唐不二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道歉的怂样，还有旁边那个撸起袖子怒目而视的愣头青伙计，以及从后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掂着把菜刀面无表情看过来的胖厨子……
他硬生生把骂人的话憋了回去。
这他妈是什么鬼客栈！
老板像个滚刀肉，伙计像个炮仗，厨子像个屠夫！
小个子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青又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狠狠地瞪了唐不二一眼，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能捏着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客栈大门。
唐不二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的“惊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嘴里嘀咕：“哎呀，这水可不能浪费了，等会儿还得打扫。”
茶楼二楼窗边。
那个男人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从他派出的手下进客栈，到被那个胖老板用一盆水泼得像个落汤鸡一样逃出来。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平静，变成了阴冷，再到彻骨的寒意。
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原本以为，那胖子只是个贪财怕事、走了狗屎运捡到令牌的普通人，或者顶多有点市井小聪明。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盆水泼得太巧，太准，也太……恶心人了。
这哪里是无心之失？
分明是故意的！
而且，那个胖子在摔倒和道歉时的表情、动作，简直是天衣无缝的伪装。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踢到了一块铁板。
这家客栈，从老板到伙计，都透着古怪。
那个沉默的厨子，那个看似迂腐的账房，还有这个表面怂包的胖老板……
男人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隐藏。
坐在二楼观察了几天，已经足够了。
他要亲自下去，会一会这个深藏不露的胖老板。
灰衫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
一股凌厉、压迫的气势，瞬间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茶楼里原本窃窃私语的茶客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他迈开步子，脚步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走下了茶楼的楼梯。
他的目标很明确，只有一处——斜对面的，有间客栈。
一场直接的冲突，似乎已经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