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阴暗潮湿。
紫麟卫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一盆冷水泼在那个血肉模糊的人身上。
假的唐飞扬，或者说贾飞扬，被铁链吊着，除了最初的闷哼，之后便再无声息。烙铁、水刑、骨鞭……紫麟卫能想到的所有酷刑都用了一遍，撬开的只有他紧咬的牙关，却撬不开他的嘴。
审讯，陷入了死局。
御花园。
风吹过湖面，带起圈圈涟漪。
亭子内，只摆了一张石桌，两个人。
皇帝楚景宁亲手为对面的胖子斟满一杯茶，茶水清亮，映着天光。
他将茶杯轻轻推过去。
唐不二没动，只是盯着桌上那碟精致的桂花糕，仿佛那才是世间至宝。
“唐先生。”楚景宁先开了口，“有人冒名顶替，险些让你背上弑君的弥天大罪，你似乎一点也不好奇？”
唐不二终于伸手，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地咀嚼着。
他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回话。
“好奇心害死猫，也害死胖子。我这人，天生胆小，最怕麻烦。”
他的脸上，没有了宫宴上的惊恐，也没有了市井间的谄媚，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懒散。
“平平淡淡才是真，安安乐乐才是福。”
楚景宁端起自己的茶杯，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唐先生的心境，朕着实佩服。只是，这世间事，往往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句话，已经不是试探，而是直白的点破。
那只救驾的酒杯，快得连大内供奉都反应不及，绝不是一个只会打算盘的乡巴佬能扔出来的。
唐不二忽然哈哈一笑，肥肉乱颤，打破了亭中凝重的气氛。
“所以啊，我最不喜欢跟你们这些当官的、当皇帝的打交道。”
他拿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咂了咂嘴。
“说话做事，总是弯弯绕绕，累不累啊？有什么事，直说不就完了。”
楚景宁的动作一顿。
他凝视着这个胖子，对方那双小眼睛里，此刻清明一片，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坦诚。
他缓缓放下茶杯。
“好，那朕就直说。”
“贾飞扬的嘴，紫麟卫撬不开。”
唐不二又捏起一块糕点，仿佛这才是天大的事。
楚景宁继续补充细节：“所有刑具都用遍了，他是个死士，不怕疼，也不怕死。”
唐不二吃完糕点，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又端起空杯子，示意皇帝再来一杯。
楚景宁重新为他斟满。
唐不二喝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堵不如疏。”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楚景宁动作一滞。
他立刻追问：“敢问先生，如何疏？”
唐不二伸出右手，胖乎乎的拇指和食指凑在一起，轻轻搓了搓。
这个动作，市侩到了极点。
“嘿嘿，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法，概不外传。”
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熟悉的、见钱眼开的笑容。
“得加钱！”
楚景宁先是错愕，随即失笑。
他以为会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条件，结果还是绕回了钱上面。
这个唐飞扬，到底是绝世高人，还是个贪财的妙人？
或许，两者皆是。
“只要能撬开他的嘴，钱，是小事。”
得到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唐不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商业机密。
“很简单。从今天起，别打他了，也别骂他了。”
“找最好的御厨，给他做山珍海味，一天八顿，顿顿不重样。他想吃什么就给什么，喂也得给我喂下去。”
“找最好的御医，给他治伤，保证他身体康健，别让他死了。”
“他想喝酒，给他喝宫廷玉液。他想听曲，找几个漂亮宫女给他弹。”
楚景宁眉头微蹙，完全没懂。
唐不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但是，不许他睡觉。”
“一刻都不许。”
天牢的环境，并没有丝毫改变。
但贾飞扬的待遇，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天，当香气扑鼻的烤全羊和一壶温好的美酒摆在他面前时，他只是冷笑。
紫麟卫的校尉亲自上前，客气地撕下一条羊腿，递到他嘴边。
贾飞扬不屑一顾。
校尉也不生气，只是捏开他的嘴，硬生生塞了进去。
第二天，是佛跳墙。
第三天，是八宝鸭。
贾飞扬的武功被废，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几天几夜不睡，对他而言还能撑。
他吃着山珍海味，听着靡靡之音，精神却在一点点被拖入深渊。
从第七天开始，他遭不住了。
他的身体被最好的药物调理着，没有伤痛，只有无穷无尽的清醒和疲惫。
眼皮重如千斤，大脑却被强行保持着活跃。每一次他即将陷入昏睡，都会被一勺滚烫的参汤或是一阵刺耳的丝竹声惊醒。
他开始哭喊，咒骂，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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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回答他的，是紫麟卫校尉和善的笑脸，以及一碗新炖好的燕窝。
“贾先生，您身子要紧，御医说了，您得好好补补。”
一名御医就守在旁边，随时为他把脉，确保他不会因为精神崩溃而猝死。
这种折磨，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绝望。
它不摧毁你的肉体，而是从根源上瓦解你的意志。
第十天。
贾飞扬彻底崩溃了。
当校尉端着一碗鲍鱼羹走近时，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哭嚎。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让我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他招了。
他原名贾飞扬，是北莽王庭从小培养的“死士营”中最顶尖的刺客。
他的任务，就是潜入中原，寻找机会刺杀大乾皇帝楚景宁，从而引发中原大乱，为北莽铁骑南下创造时机。
冒充唐飞扬，是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真正的天下第一高手唐飞扬失踪，是江湖悬案，也是最好的身份外壳。
他们收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情报，说云锦城那个客栈老板唐不二，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的唐飞扬。
于是，他们先派出六阴童子试探，又一手策划了覆灭雪狼堡的惨案，将一切嫁祸给“唐飞扬”，以此为契机，让他“重出江湖”，获得面圣的机会。
他的绝技名为“十步一杀”，只要进入皇帝十步之内，便有绝对的把握完成刺杀。
他算好了一切。
唯独没算到，桌子底下那个胖子扔出的那只酒杯。
御花园的亭子里，楚景宁听完太监的汇报，久久无言。
北莽王庭的野心，他早有预料，却没想到他们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
唐不二正将一沓厚厚的银票塞进怀里，一张张仔细抚平，脸上满是丰收的喜悦。
他站起身，拍了拍滚圆的肚子，准备开溜。
“事情办完了，钱也收了，陛下，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客栈了，我那几个伙计离了我可不行。”
他转身向亭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来。
“我这人最怕麻烦，不过看在这些银票的份上……”
“陛下，要么，我去北边草原溜达一遭？”
“就当是，还你上次的人情。”
楚景宁看着他那略显臃肿的背影，缓缓开口。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