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慈方丈那串盘了多年的乌木念珠，在他枯瘦的指间，停住了转动。
广场上的风，似乎也停了。
秦天策提出的赌约，像一把无形的枷锁，扣在了灵枢寺千年声誉的脖颈上。
接，是以方丈之尊，应一个后辈的挑衅，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不接，便是心虚，是默认了灵枢寺已然衰落，再无资格号令群雄。
弘慈的目光，越过秦天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向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丐帮弟子，看向那些眼神各异的江湖同道，最后，又落回了秦天策的身上。
这张脸，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弘慈的眼底，一抹深藏的厉色，一闪而逝。
“秦帮主，好算计。”
他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听不出喜怒。
“并非算计。”
秦天策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我只是想为我中原武林，寻一个真正能扛起大旗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弘慈不过五尺。
这个距离，对于高手而言，已是生死一瞬。
“二十年前，武林也曾有过一场浩劫。”
秦天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钻入人骨髓的魔力。
“中原大侠秦百川一家，满门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被人屠戮殆尽。”
他这句话说出，场中不少年纪稍长的江湖人士，脸色都微微变了。
那确实是二十年前，一桩震惊武林的血案。
当时都传是魔教所为，可查来查去，却成了一桩悬案。
墙根下，唐不二原本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那双一直眯着的缝眼里，透出的光，变得耐人寻味。
弘慈方丈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口中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秦大侠一家的惨案，武林同道无不痛心疾首，魔教妖人，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魔教？”
秦天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嘲弄。
“方丈说得对，那凶手，的确是‘魔’。”
“他武功盖世，心智如妖，为了一己私欲，做得下任何恶事。”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曾听闻，那凶手，擅长一种极为阴毒的掌法。”
“中掌者，初时并无异状，但一个时辰后，便会心脉寸断，血液逆流，七窍流血而亡，死状凄惨无比。”
“最奇特的是，这种掌力，会在尸身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莲花印记。”
他说到这里，脚步停下，再次看向弘慈。
“弘慈方丈，您佛法精深，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闻过，这世上，有如此邪门的功夫？”
弘慈的眼帘，微微垂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邪魔外道之功法，贫僧一介出家人，知之甚少。”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可被搀扶在一旁的罗汉堂首座了因，那本就苍白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又白了几分。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唐不二的眼睛。
唐不二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嘴里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两个字。
“黑莲。”
秦天策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癫狂。
“知之甚少？”
“好一个知之甚少！”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陡然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钉在弘慈的脸上。
“二十年前，我秦家被灭门的那一夜，天降大雨，雷声滚滚。”
“我当时年幼，被父亲藏于密室之中，才侥幸逃过一劫。”
“我亲眼透过密室的缝隙，看到那个凶手，那个杀了我父亲，杀了我全家的恶魔！”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
“他很高，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
“但他杀了我父亲之后，曾用手，去擦拭剑上的血迹。”
秦天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
嗡——
弘慈方丈的脑中，仿佛有一声巨响。
他那只一直捻着念珠的左手，不受控制地，猛然攥紧。
而他那只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地，想要藏进宽大的袈裟袖袍之中。
已经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秦天策的话，聚焦在了弘慈的右手上。
阳光下，一枚通体漆黑，质地温润的墨玉扳指，正套在他的小指上。
与他身上那件庄严的大红袈裟，显得格格不入。
也与他一代高僧的身份，格格不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丐帮的弟子们，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帮主，又看看灵枢寺的方丈，他们只知道帮主要挑战灵枢寺，却不知背后竟有如此惊天的隐秘。
那些前来助阵的江湖人士，更是瞠目结舌，大脑一片空白。
灵枢寺的僧人们，用一种茫然、荒谬、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们一向敬若神明的方丈。
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污蔑！
可那枚墨玉扳指，是那么的刺眼。
弘慈方丈那下意识的躲藏动作，是那么的清晰。
“你……”
弘慈方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只说出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煞白。
那份维持了数十年的高僧风范，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秦天策身上的气势，在此刻攀升到了顶点。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杀意，那股压抑了二十年的仇恨，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
“弘慈！”
他不再称呼方丈，而是直呼其名。
“二十年前，你为夺我秦家世代守护的秘籍》，不惜痛下杀手，屠我满门三百余口！”
“你以为，换上一身袈裟，念几句阿弥陀佛，就能洗清你满手的血腥吗？”
“你以为，躲在这灵枢寺中，做你的武林泰斗，就能将过往的一切，都尽数掩埋吗？”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老僧。
“我秦天策，忍辱偷生二十年，从一个世家公子，沦为乞丐，就是为了今天！”
“今日，我不是丐帮帮主秦天策。”
“我是秦家唯一的冤魂，秦天策！”
他猛地扯掉身上那件象征着帮主身份的乞丐服，露出下面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白色的孝衣。
白衣胜雪。
杀意如霜。
“弘慈！”
“纳命来！”
广场上，那个一直被众人忽略的西域番僧鸠罗什，看着眼前这惊天逆转的一幕，先是错愕，随即，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畅快，无比幸灾乐祸的大笑。
“哈哈哈哈——”
“原来，这所谓的中原佛门正宗，所谓的武林泰斗！”
“竟是一个藏污纳垢，血债累累的屠夫！”
“哈哈哈哈哈哈！有趣！实在是有趣！”
他的笑声，与秦天策那带着血泪的控诉，交织在一起，成了对灵枢寺千年声誉，最无情的嘲讽与践踏。
墙角，唐不二终于站直了身体。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像是看完了戏，准备离场的看客。
他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向寺院深处的某个方向。
“好戏，是看完了。”
“可我那伙计，还关在里面呢。”
他嘴里嘟囔着，眼神里，那份市侩与算计，又重新浮了上来。
“这下，更乱了。”
“得赶紧把人弄出来，省得被卷进去。”
“这赎人的钱……怕是不好要了。”
“不过，或许可以趁乱，敲一笔更大的。”
他的目光，在弘慈和秦天策之间来回扫了扫，像是在评估两件货物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