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人的利爪，携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抓向张子墨的天灵盖。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张子墨的瞳孔收缩，他所有的心神都耗在了刚才对三个敌人的骚扰上，此刻已是油尽灯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鬼爪在眼前不断放大。
完了。
这是他脑中最后的念头。
就在这时。
一声轻响。
很轻。
像是有人用指甲，随意地弹了一下算盘珠子。
“嗒。”
正要痛下杀手的鬼面人，身形猛地一僵。
他那只距离张子墨头顶不足三寸的利爪，停在了半空，纹丝不动。
时间，像是被这声轻响按下了暂停。
客栈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两个正准备冲上来解决张子墨的黑衣人，也停下了脚步，不解地看向自己的首领。
鬼面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像一座凝固的雕像。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脸上的青铜鬼面，那双凶戾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茫然化作了极致的恐惧。
仿佛看见了什么世间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事物。
然后。
“噗通。”
他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脸朝下，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再无声息。
死了？
所有人都懵了。
张子墨睁开眼睛，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双腿发软。他看着倒在自己脚前的鬼面人，又看了看那两个同样陷入呆滞的黑衣同伙，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他……怎么死的？
那两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个惊骇欲绝的眼神，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自己首领的尸体翻了过来。
青铜面具下，那双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凝固着永恒的惊骇。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伤口。
不。
有。
在鬼面人的眉心正中，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红点。
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一个黑衣人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那个红点。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囊破裂的声音。
鬼面人的整个头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瞬间塌陷了下去，变成了一滩不可名状的烂泥，红的白的，从面具的缝隙里流淌出来。
“呕——”
角落里的客人再也忍不住，当场吐了出来。
那两个黑衣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看着自己首领的惨状，裤裆里，迅速弥漫开一股骚臭的温热。
他们杀人如麻，见过的死状千奇百怪。
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恐怖的死法！
一击毙命，甚至连怎么中的招都看不清。
内力震碎了头骨，却没在皮肤上留下丝毫痕迹！
这是什么功夫？
不，这是什么怪物？！
两人的目光，如同见了鬼一般，扫过客栈里的每一个人。
是那个被打伤的愣头青？不可能，他还在后院的墙洞里挣扎。
是那个只会念“子曰”的账房？更不可能，他刚才已经吓得站都站不稳。
是那个躲在厨房里，只敢探头探脑的厨子？
他们的目光，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趴在柜台后的，贪财怕死的胖子老板身上。
唐不二抬起了头。
他脸上没有众人的惊骇，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不耐烦。
以及一种……亏本了的愤怒。
他慢悠悠地，将那只拨动过算珠的右手，收回了袖子里。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越过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看向那两个吓傻了的黑衣人。
“跟你们说了，和气生财。”
唐不二拿起算盘，手指在上面“啪啪”地拨动着，嘴里念念有词。
“门板，八两七钱。”
“八仙桌，三张，一张三两二，共计九两六钱。”
“前朝青花，一个，二十两。”
“顶梁柱有裂痕，修缮费……这个得请王木匠来看了，暂定五十两。”
“后院墙塌了半面，泥瓦工钱，材料钱，怎么也得十五两。”
他每报出一个数字，那两个黑衣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们听着这莫名其妙的报价，心中的恐惧却在疯狂滋生。
这哪里是在算账？
这分明是在……索命！
唐不二终于算完了，他抬起头，那双眯缝眼里，闪烁着冰冷的，属于生意人的精明。
“还有，我这伙计的医药费，账房的精神损失费，还有……哦，对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
“还有这清理垃圾的费用。”
“零零总总加起来，算你们一百八十八两，给个吉利数。”
唐不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在两个黑衣人眼里，比刚才那鬼面人还要恐怖一万倍。
“现在，问题来了。”
“你们的头儿已经死了，这笔账，是你们两个结呢？”
他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扫了扫，像是在评估两块猪肉的斤两。
“还是……我亲自从你们的尸体上，把账给收了？”
“咕咚。”
一个黑衣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牙齿上下打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另一个，则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
唐不二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还醒着的黑衣人身上。
“你，过来。”
那黑衣人浑身一哆嗦，竟是不受控制地，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
唐不二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阿七擦桌子。
那黑衣人不敢有丝毫违逆，抖得跟筛糠一样，将怀里的钱袋、金疮药、甚至那把样式奇特的弯刀，全都堆在了柜台上。
“嗯……太少了。”
唐不二一脸的不满意，像是客人吃了霸王餐。
“算了，看在你这么配合的份上。”
他指了指那个吓晕的同伴，又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
“把他们两个，拖出去。”
“然后，滚。”
“永远别再让我看到你们，出现在我的客栈方圆十里之内。”
“否则，下一次，账就不是这么算的了。”
那黑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拖着一个晕倒的，一个死透的，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客栈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张子墨看着柜台后，那个正美滋滋地将黑衣人的钱袋和弯刀划拉进自己钱箱的掌柜，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敲得粉碎。
厨房门口，老周握着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他看着唐不二的背影，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咳……咳咳……”
后院的瓦砾堆里，阿七终于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正好看到黑衣人拖着尸体逃走的背影。
“跑……跑了？”
他一脸茫然。
“我还没出全力呢，怎么就跑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大堂，看到一片狼藉，和众人见鬼一般的表情，挠了挠头。
“掌柜的，发生什么事了？我刚刚好像听见你跟人算账？钱要回来了吗？”
唐不二头也不抬，一边清点着战利品，一边没好气地回道：
“要回来个屁！”
“亏了！亏到姥姥家了！”
“阿七！你这个月的工钱，全扣了！给我把这里收拾干净！一片木渣子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