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墨的目光，是困惑中带着一丝崩塌。他读过的圣贤书里，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可自家掌柜的，却在这义利之间，走出了一条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泥泞又刁钻的小路。
老周的目光，藏在低垂的眼帘下，深不见底。他只是默默地转身，回了厨房，磨刀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擀面杖敲击案板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砰、砰”声。
唯有阿七，那双眼睛里，是真的在闪闪发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前倾，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语气，压低了声音。
“掌柜的！你……你刚刚那招叫什么？兵不血刃，口若悬河，三言两语就吓跑了两个大恶人！这是什么独门绝技？教教我呗！”
唐不二正小心翼翼地把那锭五两的银子，用块绒布擦了又擦，然后才恋恋不舍地放进钱箱的最底层。听到阿七的话，他眼皮都懒得抬。
“教你？你会什么？”
“我会……”阿七挺起胸膛，想了半天，“我会喊！嗓门大！”
“然后呢？”唐不二斜睨了他一眼，“嗓门大，好让人家打你的时候，对得准一点？”
阿七的胸膛瞬间就瘪了下去。
“这叫本事，懂吗？”唐不二用他那沾着点油光的小拇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做生意，靠的是这里。打打杀杀，那是下下策。你看看，我这一通操作下来，省了多少事？以后这东城的苍蝇，至少能少一半。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肉痛的表情。
“我还没付钱呢。”
张子墨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差点没拿稳。
还没付钱？您刚刚不是亲口承诺一个月一两银子，还说要立字据吗？
唐不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解释道：“子墨啊，你还是太年轻。口头承诺，那叫‘意向金’。字据，那叫‘合同’。我只是表达了合作的意向，合同还没签，钱怎么能给？万一他们下个月不给力，我这钱不是打水漂了？”
他理直气壮地看着张子墨。
“所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张子墨一愣。
“对。”唐不二点点头，一脸的“我看好你”。“你去拟一份‘安保顾问聘用文书’。记住，条款要写得滴水不漏。”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口述。
“第一，受聘方，也就是王麻子和李二狗，须确保我‘有间客栈’方圆五里之内，无偷盗、无斗殴、无任何形式的敲诈勒索行为。注意，是‘任何形式’，这四个字要加重。”
“第二，服务期间，若客栈因外来滋扰产生任何财物损失或人员损伤，所有赔偿由受聘方一力承担。”
“第三，薪酬。每月一两，次月发放。发放标准，视上月工作成效而定。我，作为东家，拥有最终解释权和评定权。”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唐不二的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本契约自双方签字画押之日起，暂定……试用期为一年。试用期内，无薪。”
“……”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阿七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他觉得自家掌柜的，不是在招人，是在找仇人。
张子墨握着笔，手在抖。他饱读诗书，写过策论，写过文章，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写这种东西。这不是契约，这是卖身文书，还是卖别人的那种。
“愣着干嘛？写啊。”唐不二催促道，“用词要考究，显得咱们正规。开头就写‘夫，天地有序，万物有规。为安商贾之心，靖一方水土，特立此约……’，怎么样，气派吧？”
张子墨只觉得一股气血涌上喉头，他低着头，用一种近乎于悲愤的语气，挤出几个字。
“掌柜的……这……有违君子之道……”
“子曰，‘君子不器’。”唐不二立刻接了上去，说得一本正经，“意思就是，君子不能像个器皿一样，方方正正，一成不变。要懂得变通！我这是在用他们能听得懂的方式，跟他们讲道理。这叫‘以德服人’。”
张子墨彻底没话了。他觉得，孔夫子要是还活着，八成会被自家掌柜的活活气死。
角落里，新来的伙计净远，正拿着一块抹布，对着一根柱子发呆。他刚才目睹了全过程，从五两银子的“旺财茶”，到兵不血刃的“退货论”，再到这份堪称空手套白狼的“聘用文书”。
他感觉自己十几年在寺庙里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碎裂。
他小声地，对自己说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掌柜的……这是在用大智慧，渡化那两个恶人？”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那两个地痞，若是拿了钱，只会更加嚣张，为祸乡里。如今掌柜的用一纸空文，不仅约束了他们的行为，还让他们白白为客栈干活，这不就是让他们在劳动中“赎罪”吗？
至于那五两银子的茶……那富商满面红光地离去，显然是得到了精神上的满足。用身外之物，换取内心安宁，这……这不就是佛法里讲的“布施”吗？
想通了这一点，净远看向唐不二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敬畏，而是带上了一种……看“在世活佛”的虔诚。
唐不二正享受着自己智商上的碾压快感，冷不丁感觉背后一道火辣辣的目光，他一回头，就看到净远那双清澈又狂热的眼睛。
他被看得心里一哆嗦。
这小秃驴，什么毛病？怎么这副眼神？
“新来的！看什么看！”唐不二没好气地吼了一句，“柱子擦干净了？能照出你那颗光头了吗？干活！”
“是！掌柜的！”净远猛地一个激灵，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得到了圣僧的棒喝，精神百倍地拿起抹布，以一种近乎于朝拜的姿态，奋力擦拭起柱子来。
唐不二看着他那副魔怔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总觉得这客栈里，好像又多了一个不正常的人。
这时，厨房的门帘一挑，老周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是四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白胖的饺子，像一个个元宝，卧在青瓷碗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香气瞬间就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开饭了。”
老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像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将饺子一一放在众人面前，连正在跟柱子较劲的净远，都分到了一碗。
阿七欢呼一声，抄起筷子就开吃，烫得龇牙咧嘴，却满脸幸福。
张子墨看着眼前的饺子，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也拿起了筷子。
唐不二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肉馅鲜美，汤汁四溢，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
“老周，你这手艺，不去皇宫当御厨，真是屈才了。”
他这是随口一句的恭维。
然而，正在擦拭锅台的老周，身体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掌柜的过奖了。小地方，自在。”
唐不二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指点江山。
“子墨，那份文书写好之后，用上好的宣纸，誊抄两份。明天王麻子他们要是敢来，就让他们签字画押。”
“……他们要是不签呢？”张子墨忍不住问。
“不签？”唐不二嘿嘿一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狡黠，“不签，我就去报官。就说昨晚的贼，就是他们引来的。你看那钱老板，就是最好的人证。”
张子墨手里的饺子，啪嗒一下，掉回了碗里。
他明白了。
从钱老板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掌柜的算计了进去，成了局里的一枚棋子。
这已经不是“君子不器”了。
这简直是把人心当算盘，把整个云锦城东城，都当成了他的棋局。
他抬头，看着那个吃得正香，满脸油光，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胖子掌柜。
他忽然觉得，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