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锭白花花的银子,在午后昏黄的阳光下,散发着比太阳更暖人心的光辉。阿七的眼珠子跟着那光,一动不动,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能从里面直接尝到红烧肉的香味。
客栈里那股子因早上“大场面”而凝固的死气,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财气冲得烟消云散。
唐不二斜靠在太师椅上,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目光在那一百两银子上溜了一圈,然后又落回到万三千那张笑成一朵菊花的胖脸上。
“泼天的富贵?”唐不二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万老板,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大风大浪。你要是来吃饭,我给你上最好的酒菜。你要是看上了我这客栈,想盘下来,价钱好说。可要说是泼天的富贵……我这房顶,可不禁泼。”
他这话,说得市侩又实在,把万三千后面准备好的一大套华丽说辞,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万三千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手里的折扇指了指唐不二:“唐掌柜果然是性情中人,快人快语!万某就喜欢跟唐掌柜这样的爽快人打交道!”
他没急着解释,反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巧玲珑、通体温润的石头。那石头呈淡青色,表面有天然形成的云纹,在光线下看,似乎有流光在内部转动。
“唐掌柜,请看此物。”万三千将石头递了过去。
唐不二没接,只是歪着头瞅了一眼。阿七倒是好奇地凑了上来,伸长脖子看。
“此物名为‘天运石’,产自昆仑之巅,采自万丈冰川之下,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寻常人佩戴,可强身健体,驱邪避祸。生意人佩戴,可财源广进,日进斗金!”万三千说得声情并茂,唾沫横飞。
阿七听得两眼放光:“这么神?戴上它,是不是就不用干活,天上也能掉馅饼?”
“这位小哥说得没错!”万三千找到了知音,一拍大腿,“这掉下来的,可不是馅饼,是金元宝!”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张子墨,扶了扶额头,低声喃喃自语:“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乃无稽之谈。”
万三千显然听到了,他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看向张子墨:“这位想必就是客栈的张账房了。账房先生嘛,讲究的是实实在在的数目,不信这些虚的,我理解。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跟数目有关的,实实在在的泼天富贵!”
他把那块“天运石”收好,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狂热的神情。
“唐掌柜,你想不想成为这云锦城里,第一个靠‘天运石’发家的人?”他顿了顿,不等唐不二回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这个生意,简单!你,唐掌柜,成为我们‘天运合伙人’在云锦城的总号!”
“这盒子里的一百两,不是给你的,是你的第一笔‘本钱’!你用这一百两,从我这里,能进一百块‘天运石’。然后,你再去找别的商家,比如城西的王米行,城南的赵布庄,让他们也加入进来。”
“他们想加入,就得从你这里拿货,成为你的‘分号’。一块‘天运石’,你卖他们二两银子。他们拿五十块,你就赚了五十两!他们要是也想发展自己的下家,就得从你这儿拿更多!你想想,这云锦城有多少商户?有多少想发财的普通人?只要发展十个分号,你的本钱就回来了!发展一百个,你就是坐着收钱!”
万三千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客栈。
“这不叫卖东西,这叫传递富贵!我们建立一个‘财富联盟’!你作为总号,所有从你这里延伸出去的分号,他们赚的每一笔钱,你都能分到一成!你的分号发展的分号,你还能再分半成!一层一层,就像一棵大树,开枝散叶,而你,唐掌柜,就是那粗壮的树根!所有的养分,最终都会流到你这里来!到时候,别说一百两,一万两,十万两,都只是个小数字!”
客栈里,安静得可怕。
阿七的呼吸都粗重了,他脑子里已经不是红烧肉了,而是一座用金元宝堆成的山。他甚至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如果把后厨的老周也发展成“分号”,自己能分多少钱。
张子墨的脸色却越来越白。他虽然失忆了,但算账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听着万三千这套天花乱坠的说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根本不是树,这是一个没有底的沙坑,需要不断地用后来者的钱,去填前面人的窟窿。一旦没人填了,整个都会塌掉。
“掌柜的,不可!”他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神情急切,“此法犹如空中楼阁,根基不稳。利从何来?皆是后来者的本金。若无人再入,则……”
“子墨。”唐不二懒洋洋地打断了他,“万老板在这里,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他依旧靠在椅子上,甚至没坐直身子。他看着面前兴奋得满脸通红的万三千,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刚刚学会打鸣,就以为自己能叫亮天的小公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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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老板。”唐不二终于开口了。
“唉!唐掌柜请讲!”万三千以为他心动了,连忙应道。
“你刚才说,昆仑之巅,万丈冰川,集天地灵气……”唐不二慢悠悠地复述着,“听起来,路挺远的。这石头,运过来,运费想必不便宜吧?”
“呃……”万三千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这……路途自然是艰险的,但为了这等神物,一切都值得!”
“值得,值得。”唐不二点点头,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个装满银子的木盒。“万老板,你跟我这儿,讲了这么大半天,又是昆仑山,又是金元宝的,口也干了,我也听累了。”
他坐直了些,脸上那副贪财的市侩相又浮现了出来。“我这人,打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实在。你占了我这地方,喝了我这空气,还耽误了我打盹。这都得算钱。”
万三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家丁,脸上露出了不忿的神色。
“我这太师椅,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沾着财气。你坐了这么久,财气都让你吸跑了,得补。”唐不二指了指万三千屁股底下的凳子。
“我这伙计,听你讲故事,耽误了擦桌子,工钱得算你的。”他又指了指还在做发财梦的阿七。
“还有我,听你画了这么大一张饼,听得我心惊肉跳,差点犯了旧疾。这精神损失费,你也得给点。”
唐不二掰着手指,算得一脸认真:“椅子磨损费,一钱银子。伙计误工费,半钱银子。我的精神损失费嘛……看你这么有诚意,就收你二两银子辛苦费。一共二两一钱半。你看,是现在结,还是我让账房给你记个账?”
满堂死寂。
万三千带来的那几个家丁,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唐不二。他们跟着自家老爷走南闯北,用这套说辞,不知让多少精明的商贾富户热血沸腾,当场就掏钱入伙。他们何曾见过这种反应?不关心怎么赚钱,先关心椅子磨损费?
万三千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两下。他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张嘴和一身的豪气,用钱砸晕对方,用前景迷惑对方。可今天,他感觉自己的组合拳,全都打在了一堵滑不溜手的油墙上。
角落里,净远和尚猛地睁开眼,对着身旁已经麻木的张子墨,激动地传音入密:“悟了!贫僧又悟了!”
张子墨眼皮都没动一下。
“张施主你看!掌柜的此举,大有深意!他不是在要钱,他是在‘破相’!万施主以‘财’为诱,掌柜便用更小的‘财’,破他这个‘财相’!这是在告诉他,莫要执着于宏大叙事,要着眼于当下!连眼前的二两银子都舍不得,何谈未来的万贯家财?这是考验!是禅机!是当头棒喝啊!”
院子门口,几个探头探脑的邻近商户,本来是看见万三千这等富豪进了有间客栈,想来探探风声。结果就听到里面传出这么一番对白,一个个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有间客栈的唐掌柜,怕不是个疯子。
万三千盯着唐不二看了许久,那张胖脸上,阴晴不定。最后,他忽然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加大声。
“好!好一个唐掌柜!果然是与众不同!”
他从怀里直接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往桌子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不用找了!就当是交唐掌柜这个朋友!至于‘天运合伙人’的事,我不急。唐掌柜可以慢慢考虑。三天后,我会在城东的悦来楼,举办一场‘云锦财富盛会’,到时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我给唐掌柜留一个贵宾席!届时,你再决定也不迟!”
说完,他冲着唐不二一拱手,折扇一摇,带着一群同样懵圈的家丁,转身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