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的锦衣华服，很快就与后院的“灵土”融为了一体。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
“哎哟……我的腰！”
钱多多将那半人高的大木桶费力地从后院挪到前院，整个人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混着泥点，顺着他肥胖的脸颊往下淌。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肺都快炸了。
那股由猪圈土、灶底灰混合而成的奇特气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钻进他的鼻腔，熏得他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我不干了！这哪是读书，这分明是玩我！”
钱多多把手里用来擦汗的丝绸手帕往地上一扔，满脸的愤懑和委屈。
他堂堂钱家大少爷，从小金尊玉贵，连笔杆子都嫌重，现在居然要干这种下等人的粗活？
传出去，他在云锦城的面子往哪儿搁！
“啪嗒。”
一颗茴香豆精准地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唐不二慢悠悠地从门后踱步出来，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钱公子，这才第一趟，就撑不住了？”
他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你……你这个神棍！我爹的钱是让你请我来读书的，不是让你请我来当苦力的！”钱多多指着唐不二的鼻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唐不二不以为意，又往嘴里丢了颗茴香豆。
“读书？”
“钱公子，你以为读书，就是坐着听人讲吗？”
他指了指客栈角落，那个正襟危坐，双目紧闭，宛如入定的张子墨。
“张圣人，为何不语？”
“因为真正的道，不是说出来的，是悟出来的。”
他又指了指后院方向，那个正挥汗如雨，却满脸狂热，干劲十足的刘长卿。
“刘书生，为何甘之如饴？”
“因为他悟了。他知道，脚下的每一步，搬运的每一铲土，都是在丈量自己与大道的距离。”
唐不二走到钱多多面前，蹲下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神秘的意味。
“钱公子，你以为，你搬的是土吗？”
钱多多一愣。
“不。”唐不二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你搬的，是你过去十几年养成的浮躁、傲慢、懒惰和你心中的俗世尘埃！”
“你闻到的，是臭味吗？”
“不，那是你灵魂深处浊气的味道！”
钱多多的嘴巴微微张开，被这套说辞唬得一愣一愣的。
灵魂……浊气？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什么时候，你搬着这桶，感觉不到重了，你便放下了‘身段’。”
“什么时候，你闻着这土，闻到了芬芳，你便洗净了‘浊气’。”
“到那时，”唐不二站起身，负手而立，衣袂飘飘（虽然是粗布长衫），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不用张圣人开口，那天地间的圣贤文章，自会涌入你的脑海。”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客栈内外。
门外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
“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修行啊！”
“闻道于猪圈，悟道于搬运！这位唐神仙的教学方法，当真是返璞归真，直指本心！”
钱多多听着外面的议论，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懂了”表情的刘长卿，心中的那点反抗情绪，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难道……这胖子说的，是真的？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微微一动。
那个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的厨子老周，拿着他那把锃亮的菜刀，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水缸边，拿起一块磨刀石，开始一下，又一下，极其富有节奏地磨着刀。
“唰……唰……唰……”
那声音不响，却像催命的符咒，一下下刮在钱多多的心尖上。
钱多多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脏了，一把抓起木桶的把手，咬着牙，用尽吃奶的力气，开始搬运第二趟。
这一次，他不敢再有半句怨言。
开玩笑，一个是听起来神神叨叨的“灵魂洗涤”，一个是看起来马上就要物理超度的菜刀。
怎么选，他还是分得清的。
阿七靠在柱子边，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已经麻了。
他现在严重怀疑，老板以前是不是在哪个山头当过土匪，pua人质的手段这么熟练。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度过。
钱多多机械地重复着“从后院到前院，再从前院到后院”的流程。
他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结束。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肌肉酸痛得几乎要断裂，鼻子里那股奇特的味道，也从一开始的刺鼻，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他好像真的闻不到臭味了。
不是因为习惯，而是因为他的嗅觉，已经彻底罢工了。
夕阳西下，当唐不二宣布今天的“课业”结束时，钱多多直接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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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唐不二笑眯眯地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腿。
“没……没感觉……”钱多多有气无力地回答，他现在只想睡死过去。
“不，你有。”唐不二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
“你仔细闻闻。”
他指着那桶“灵土”。
钱多多费力地抬起头，凑过去，用尽最后的力气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愣住了。
一股奇异的“芬芳”，若有若无地，钻入了他的脑海。
那味道很淡，有点像雨后青草的清新，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我……我闻到了……”钱多多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是……是香味！我闻到香味了！”
他不是在撒谎。
在极度的疲惫和嗅觉失灵之下，他那被酒肉掏空的大脑，真的产生了一丝幻觉。
而那一丝肉香的来源，则是老周刚刚从厨房里端出来，准备给唐不二当晚饭的……红烧肘子。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神迹一样的眼神，看着钱多多，又看着那桶平平无奇的猪圈土。
“天哪！他悟了！他真的悟了！”
“一天！仅仅一天！就洗净了浊气，闻到了大道芬芳！”
“五千两黄金！花得太值了！”
门外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唐不二的脸上，露出了恶魔般的笑容。
他扶起一脸懵逼，还沉浸在“闻到芬芳”的巨大震撼中的钱多多，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极其庄重的语气宣布：
“恭喜你，钱公子。”
“你已经成功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修行——见心明性。”
“从明天开始，我们将进入第二阶段的课程。”
钱多多激动地问：“第二阶段是什么？是不是就可以听圣人讲学了？”
“不。”
唐不二的笑容，越发和善。
他指了指客栈那个破了大洞的房顶，缓缓说道：
“第二阶段，叫作……仰望星空。”
“明天起，你就不用搬土了。”
“你每天的任务，就是躺在这里，”唐不二指了指钱多多刚刚瘫倒的位置，“从日出到日落，盯着房顶那个洞，看云卷云舒，悟斗转星移。”
“什么时候，你能从那个洞里，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了，这课，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