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墨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气若游丝的虚弱。
但在这片被“神迹”震慑得鸦雀无声的客栈里，这句话，清晰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
“王师傅……这木头，够给我打口棺材吗？”
此言一出，全场皆寂。
刚刚还沉浸在“龙钉现世，大道显化”的狂热氛围中的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那个扶着柱子，脸色苍白如纸的落魄秀才。
王木匠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手里的墨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甚至都忘了去捡。
给……给张圣人打棺材？
用这根价值连城，本该用来给圣人造“观景亭”的千年黄花梨？
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念头！
钱多多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下意识地反驳：“张圣生，您……您说什么胡话呢！这可是神仙为您准备的修行道场，您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到了张子墨的眼神。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死寂的、纯粹的、看破红尘的……虚无。
仿佛世间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已是过眼云烟，索然无味。
角落里，阿七一个激灵，他好像有点懂了。
张子墨这是……被老板和这群疯子，活生生逼到想不开了啊！
然而，就在阿七准备冲上去，看看能不能把这位可怜的账房先生从崩溃边缘拉回来时。
一个充满了赞叹与顿悟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懂了！”
聂风行那双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他死死盯着张子墨，那表情，不是在看一个寻死之人，而是在仰望一座全新的、他从未理解过的武道丰碑！
“原来……是这样！”聂风行浑身剧震，喃喃自语，“破而后立，向死而生！”
“我只看到了塔的‘破’与‘立’，只看到了龙钉的‘死’与‘生’，何其浅薄！”
“张圣人，他才是真正走在了我等前面的人啊！”
聂风行猛地转身，对着一脸茫然的钱多多和王木匠，用一种传道般的口吻，高声说道。
“你们以为，张圣人是在求死吗？错！”
“他是在求‘道’！”
“他以身为‘钉’，镇压阴阳，亲历了塔的崩塌与新生，在那一瞬间，他已窥见了‘寂灭’的真意！”
“如今，他要的不是一口凡俗的棺材！”
聂风行一指那根千年黄花梨，声音激昂。
“他要的，是一座‘道体’！一个能让他隔绝内外，神游太虚，于‘寂灭’之中，参悟‘永生’的修行之所！”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这是何等的大魄力！何等的大境界！”
聂风行的一番“解读”，慷慨激昂，振聋发聩！
直接把所有人都给说懵了。
阿七张着嘴，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想死……还能被解释得这么清新脱俗，这么高大上？
钱多多和王木匠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们看看张子墨那生无可恋的脸，再听听聂风行这充满哲理的分析。
一个念头，不约而同地在心中升起。
原来……不是张圣人想不开。
是我们境界太低，想不开！
就在这时，那个决定了所有人境界高低的男人，终于发话了。
“唉……”
唐不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音里充满了欣慰，又带着一丝“你们总算开窍了”的感慨。
他踱步走到张子墨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那因为虚弱而颤抖的肩膀。
“秀才啊秀才，你总算……是想通了。”
唐不二的脸上，是那种“老师看见最笨的学生终于解出难题”的欣慰笑容。
张子墨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唐不二。
想通了？
我想通什么了？
我只想通了，活着没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错。”唐不二完全无视了张子墨那点微弱的抗拒，他转向众人，缓缓开口，为这场“神迹”做最后的、权威的定调。
“聂风行只说对了一半。”
“张圣人此举，不仅是为‘向死而生’，更是为了我这有间客栈，补上最后一块‘道韵’！”
唐不二指了指那座斜塔，又指了指那颗龙钉。
“此塔，为‘生’与‘死’的平衡。”
“此钉，为‘动’与‘静’的根基。”
“但，还缺了一样。”唐不二的声音变得无比深沉，“那便是‘终’与‘始’的轮回！”
“棺材，在凡人眼中，是生命的终点。”
“但在我辈修士眼中，”唐不二的脸上，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和善又奸诈的笑容，“它，是新生的起点！”
“王师傅！”
“在！”王木匠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这棺材，要打！而且要用最好的手艺去打！”唐不二指着那根黄花梨木，意气风发地安排道，“不要叫它棺材，太俗！”
“它叫……‘轮回问道阁’！”
“此阁，外形为棺，内里乾坤！要雕龙刻凤，要镶金嵌玉！要让躺进去的人，感受到极致的宁静与奢华！”
“钱公子！”
“神仙，学生在！”
“打造此阁的黄金、美玉，你全包了！这不仅是为张圣人铸造道体，更是为你钱家，积累无上阴德！”
钱多多激动得满脸通红：“包了！全包了！我这就叫我爹把库房搬空！”
唐不二满意地点点头，最后，他将目光落回到了已经彻底石化的张子墨身上。
他的笑容，变得无比和善。
“秀才，你看，大家对你的修行，是多么的支持。”
“从今日起，这‘轮回问道阁’，便是你的专属修行室。每日，你只需在里面躺上两个时辰，参悟生死，便可功德圆满。”
张子墨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我不想参悟，我只想长眠。
然而，唐不二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当然，神物不能独享。在你修行之余，此‘问道阁’，也可对外开放。”
唐不二清了清嗓子，对着周围那些已经听得如痴如醉的围观群众，朗声宣布。
“想体验‘向死而生’的道友，想参悟‘生命真谛’的善信，均可前来预约！”
“本店隆重推出【轮回体验套餐】！”
“躺一次，一个时辰，承惠，二百两！”
“若是想获得张圣人‘道韵加持’的时段，价格，另议！”
此言一出。
张子墨喉头一甜。
他看着唐不二那张因为想到了新的敛财项目而油光锃亮的脸。
他看着聂风行和钱多多那“原来如此，我们又悟了”的狂热表情。
他看着王木匠已经拿起斧头，满眼放光地走向那根黄花梨木。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晕过去。
他只是，流下了两行透明的，带着一丝解脱，又带着无尽悲凉的泪水。
罢了。
死，都死得这么热闹。
还是活着吧。
活着，至少……还能看看这群疯子，到底能疯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