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
水汽蒸腾,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白雾,混杂着午后饭菜残留的油腥和酱香。
阿七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油光锃亮的小板凳上,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边剔着牙,一边用下巴指点着那个新来的“苦力”。
“哎,说你呢,独眼龙,长没长耳朵?”
“那个青花缠枝的盘子,对,就你手里那个!得用丝瓜瓤蘸着皂角水轻轻擦,那是老板最喜欢的盘子之一,你要是擦出半丝划痕来,你这个月的工钱,连带你下半辈子的,都没了!”
阿七的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在新人面前耀武扬威、作威作福的老油条。
而被他呼来喝去的,正是那位断了一臂,曾让半个江湖夜不能寐的“独臂阎罗”——沈夜阑。
此刻,沈夜阑正默然无声地站在巨大的水缸前。
他仅剩的左手,捏着一块油腻的抹布,但五指沉稳有力,手腕的每一次转动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
他不是在洗碗。
他像是在擦拭一柄尘封已久的绝世宝刀。
每一寸细腻的瓷器,从光滑的碗沿到隐蔽的碗底圈足,他都用着同样的力道,同样的专注,反复擦拭。那只仅剩的独眼中,映出的不是油腻的碗碟,而像是在拆解一套繁复精妙的刀法。
一旁,沉默如铁的厨子老周,正在磨刀石上慢条斯理地磨着他的菜刀。
“唰……唰……唰……”
均匀而富有节奏的磨刀声,与沈夜阑洗碗时那几乎听不见的水流声,诡异地形成了一种和谐的韵律。
老周的眼角余光,始终像两道无形的钩子,锁在沈夜阑的身上。
身为一流高手,他的感知何其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夜阑在洗碗时,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高度凝聚,竟在他周身三尺之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场”。
在这个“场”里,水流似乎变得格外“听话”,它们主动避开了会溅起水花的角度;抹布的轨迹精准无误,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甚至每一个碗碟碰撞的微弱声音,都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掌控着,轻柔得如同羽毛落地。
这已非单纯的武学技艺,这是一种武者臻于化境时,万物随心而动的“意”!
用这种登峰造aje造极的“意”……去洗碗?
老周握着菜刀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紧,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个客栈,从老板到伙计,再到这个新来的苦力,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喂!发什么呆呢!”
阿七不满地嚷嚷起来,将嘴里的牙签“呸”一声吐在地上。
“磨磨蹭蹭的,天黑前要是洗不完,晚饭你也别想吃了!”
“我可告诉你,在有间客栈,老板最大,周叔的菜刀第二,我阿七,就是这第三把交椅!你一个卖身为奴的,手脚给老子放麻利点!”
沈夜阑身形未动,仿佛没听见阿七的叫嚷。
他只是默默地加快了一点点速度。
那张用鲜血画押的卖身契,是烙印在他灵魂上的枷锁。女儿安然无恙的呼吸,是他甘愿承受这一切的唯一理由。
至于尊严?
在茅房那片小小的污渍前被反复碾碎了二十遍之后,那东西早就碎得连渣都不剩,拼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
一个懒洋洋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鞋底在微湿的地面上“沓、沓”作响。
唐不二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空空如也的紫砂茶杯。
“水。”
他把茶杯往灶台上一放,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阿七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立马从板凳上弹了起来,换上一副谄媚到骨子里的笑容:“老板,您醒啦?小的这就给您沏今年的新茶!”
唐不二没理他,浑浊的目光在后厨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堆积如山,已经被洗干净了一半的碗碟上。
他溜达过去,随手拿起一只刚刚被沈夜阑洗好,放在架子上沥水的白瓷碗。
那碗,在水汽中泛着温润的光,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眉眼。
阿七在一旁邀功似的说道:“老板您看,这新来的还挺卖力,就是脑子不太好使,手脚也慢了点。”
唐不biu二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把碗举到眼前,对着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一缕夕阳,眯着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夜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刚刚松弛下去的身体,不自觉地再度绷紧。
老周磨刀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这一幕,何其相似!一个时辰前,这个胖子,就是用这种眼神,指出了茅房里那个连苍蝇落脚都会打滑的污点!
唐不二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对看到的东西很不满意。
他伸出养着长指甲的小拇指,在那光洁如玉的碗内壁一个极其隐蔽的弧度上,轻轻地、缓缓地刮了一下。
然后,他将小拇指举到了沈夜阑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那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指甲上,在夕阳的映照下,沾着一星几乎微不可察的、比灰尘还要渺小的……淡淡油光。
“油。”
唐不二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中带着三分不满的调调。
“没洗干净。”
“重来。”
又是这三个字!
如同宿命的轮回,如同无法挣脱的魔咒,再一次,精准无比地砸在了沈夜阑的天灵盖上。
阿七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碗他刚刚也看过,干净得都能当镜子用了,哪来的油?老板这眼睛是拿显微镜做的吗?
老周的瞳孔,则骤然一缩,握着刀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他看得分明。
老板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内力。他就是那么看了一眼,就像看自家后院的白菜一样随意。
就看到了连自己这个将感知融入厨艺的一流高手,都无法察觉的瑕疵。
这份眼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武学的范畴。
那不是技巧,不是经验。
那是“规矩”!是他为“洁净”这个词,定下的规矩!
沈夜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这一次。
他的独眼中,没有再出现那种被碾碎尊严的茫然与悲愤。他死死地盯着唐不二指甲上那一点油光,先是不信,然后是困惑。
他缓缓闭上眼,将自己毕生的功力都凝聚于感知,去“看”那只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想象中的刀意,追求极致的速度,极致的锋利,一刀断喉,血溅三尺。他以为,这就是刀道的极致。
可现在,他看着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油光,忽然明白了。
他错了。
错得离谱!
真正的极致,不是快,不是利,不是破坏,不是杀戮。
是“纯粹”。
是如同这只白瓷碗一般,不容许任何一丝杂质,任何一点瑕疵的,绝对的、圆满的纯粹!
刷茅房,是为了洗去他满身的杀戮“业障”。
而洗碗,是为了磨砺他这颗早已被鲜血和仇恨蒙尘的“道心”!
老板不是在折磨他。
老板是在用最简单,也最严苛的方式,向他展示——何为“圆满”!何为真正的“极致”!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碎裂声,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沈夜阑的心底响起。仿佛一个坚硬的外壳,应声而碎。
他身上的那股凌厉、阴冷的杀伐之气,没有轰然爆发,反而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宁静。
厨房里的水汽似乎都清新了许多。
老周手中的菜刀发出“嗡”的一声轻鸣,仿佛在为一个更高阶的“意”的诞生而臣服。
沈夜阑猛地睁开眼。
那只死灰色的独眼之中,爆发出宛如琉璃般璀璨透亮的精光!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碗。
他转身,面向唐不二,再一次,双膝重重跪地,整个上身连同头颅,深深地拜服下去,五体投地!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压抑。
而是充满了大彻大悟后的清明、宁静与难以抑制的狂喜!
“沈夜阑,多谢主人!”
“传法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