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两七钱……”
唐不二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阿七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地拉锯。
阿七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
他的周围，散落着一地冰冷的、奇形怪状的黑色零件。
这就是天工图？
这就是他用命护着，引得无数人疯狂的至宝？
一堆连收破烂的王老头可能都要掂量一下才肯收的废铁？
巨大的荒诞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输掉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工钱，还背上了一辈子可能都还不完的巨债。
“掌柜的……”
张子墨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想要为阿七求情。
“子曰：‘君子周急不继富。’阿七他……”
“他急吗？”
唐不二抬起头，一脸无辜地指了指地上的零件。
“我看他急着发财倒是真的。”
“现在财没发成，弄坏了我的东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晃了晃手里的小本本，上面的数字仿佛带着魔力。
“我这叫按规矩办事，你这个读圣贤书的，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张子墨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对着阿七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悲凉眼神。
唐不二哼了一声，似乎也懒得再跟这几个穷鬼计较。
他蹲下身，捏起一个齿轮状的零件，对着光看了看，又伸出油腻腻的指甲在上面刮了刮，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嘿，还挺硬。”
他嘀咕了一句，然后扭头对阿七说道。
“行了，别跟个怨妇似的坐在这儿了，看着晦气。”
“把这堆破烂收拾收拾，看看能不能凑一凑，卖给城西铁匠铺的李瘸子。”
“说不定还能卖个三五百文，正好够把你那欠条的零头给抹了。”
这话，成了压垮阿七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
阿七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我不收拾！”
“谁爱收拾谁收拾！”
他状若疯狂，抬起脚，对着地上那堆零件狠狠地踩了下去！
他要毁掉它！
毁掉这个让他变成穷光蛋、变成江湖笑话的罪魁祸首！
然而。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零件碎裂的声音。
而是阿七脚下那块新铺的青石地板，裂开了一道清晰的蛛网状裂纹。
而那个被他踩中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零件，却连位置都没挪动一下，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阿七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麻的脚，又看了看地上完好无损的零件。
一股更深的绝望，攫住了他。
连……连发泄都做不到吗？
“哎哟我的妈呀！”
唐不二一声夸张到极点的嚎叫，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不是看阿七的脚，而是心疼地抚摸着那块裂开的地板。
“败家子！你真是个败家子啊！”
“这块地板，二十文！手工费，三十文！一共五十文！”
唐不二猛地抬起头，指着阿七的鼻子，痛心疾首。
“记账！双倍！这笔也给你记上！”
阿七：“……”
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就在这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
厨房门口。
一直沉默着，如同背景板一般的老周，缓缓放下了手里擦拭的菜刀。
他古井无波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他的目光，没有看唐不二，也没有看几乎崩溃的阿七。
而是死死地盯着阿七脚下那块裂开的地板，和地板上那个安然无恙的黑色零件。
老周的武功，在场除了唐不二，无人能及。
他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阿七那一脚，含怒而发，内力鼓荡，虽然章法散乱，但力道之大，便是一块生铁，也要被踩得变了形。
可那小小的零件，却纹丝不动。
这绝不是凡铁！
甚至，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神兵利器所用的玄铁或寒钢。
这东西的坚硬程度，已经超出了常理。
老周的视线，缓缓移动。
他看向大堂中央，那只被掀开的鎏金盒子，和里面那一堆散落的“破铜烂铁”。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这客栈里。
阿七修炼了无名秘籍，身负六十年功力，铜筋铁骨。
张子墨修炼了《心剑》，同样有六十年功力未曾化开。
他们吃的丹药，都是从仙之谷带回来的。
而这盒子。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零件……
会不会，跟他们体内的功力，跟那些秘籍，本就是……一体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老周脑中的迷雾。
就在这时。
“还愣着干嘛！收拾啊！”
唐不二的催促声，让阿七回过神来。
他像是认命了一般，垂头丧气地蹲下身，开始将那些冰冷的零件，一件一件往盒子里装。
他的动作粗暴而泄愤，零件在盒子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其中一个最小的，如同纺锤般的零件，被他随手一拨。
骨碌碌——
那零件滚出了几尺远，正好停在了厨房门口，老周的脚边。
阿七没注意。
唐不二正忙着在他的小本本上更新阿七的欠款总额，也没注意。
张子墨正在研究那块裂开的地板，试图从纹路中寻找“道”的痕迹，更没注意。
老周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缓缓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将那个冰冷的零件，捡了起来。
零件入手，一股奇异的寒意顺着指尖传来。
但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这东西的重量！
如此小巧的一个零件，其分量，竟堪比一块同样大小的纯金！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枚零件。
而他的身后，就是他那口终日不熄，火光熊熊的大灶。
灶膛里，火焰正旺，炙热的浪潮一波波涌出，将他整个后背都烤得暖洋洋的。
也就在这一瞬间。
老周手中的那个冰冷的零件，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
“嗡——”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蚊蚋振翅般的低鸣，自他掌心响起。
他猛地低头！
只见那枚通体漆黑的零件表面，无数细如牛毛的纹路，竟在刹那间，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华！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幻觉。
但紧接着，一股更加清晰的，带着某种玄奥韵律的震动，从零件内部传递出来，与老周体内那股沉寂已久，属于一流高手的内力，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老周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手中那把磨了半辈子，早已与他心意相通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