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看似荒诞的悬赏令,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丢进了云锦城这锅本就暗流汹涌的温水里。
水,瞬间就沸了。
“听说了吗?城西那家破客栈,悬赏一万两黄金,只为一株叫‘九幽草’的破草!”
“一万两黄金!疯了吧!那胖子老板是挖到前朝皇帝的宝库了?”
“何止!据说前两天,江南黄家和竹影楼在那折了几十号人,连顶尖高手‘冷刃’都栽了!现在全在客栈里劈柴、刷茅房,还债呢!”
消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云锦城,彻底变成了江湖的风暴眼。
无数佩刀带剑、气息彪悍的江湖人士,从四面八方涌入城中。他们中有为了万两黄金铤而走险的独行侠,有各大门派派来一探虚实的探子,更有一些在黑道上凶名赫赫的巨擘。
一时间,城内客栈家家爆满,刀剑碰撞声和酒后吹牛声此起彼伏。
而风暴的中心——有间客栈,更是人满为患。
“排队!都给老子排好队!”
阿七叉着腰,站在那扇用木板临时拼凑起来的破门口,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他身后,是几名垂头丧气的竹影楼杀手,此刻正充当着门童和保安,一脸的生无可恋。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背着个破剑匣子那个!”
阿七用沾着油污的抹布,指着一个气质冷峻的剑客。
“住店,一天十两银子,爱住不住!先交钱,后进门!打尖吃饭的,自己找位置,不准催菜!”
“还有,提前跟你们说清楚!”
阿七清了清嗓子,把唐不二昨晚教他的“店规”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本店小本经营,桌子是黄花梨的,椅子是紫檀木的,碗是前朝的,筷子是祖传的!碰坏一点,照价赔偿!赔不起,就留下来打工还债!”
“本店老板脾气不好,喜欢睡觉,谁敢在他睡觉的时候大声喧哗,后果自负!”
这番嚣张至极的吆喝,让一众走南闯北、见惯了风浪的江湖人士,全都面面相觑。
他们见过黑店,但没见过这么黑,还黑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哪来的野小子,也敢在这狺狺狂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锦衣、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哥,带着几名家仆,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他腰间配着一柄镶嵌了宝石的华丽长剑,脸上挂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是金风派的少主,林平之!”
“听说他刚在城南打败了‘铁掌’李三,正春风得意呢。”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林平之显然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用折扇指着阿七,轻蔑地说道:“本少主今天就要在你这店里住下,不仅要住天字号房,还要让你们老板亲自出来迎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脾气!”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家仆会意,上前一步,就要推开阿七。
然而,他手还没碰到阿七的衣角。
后厨的方向,一道乌光闪过。
“当!”
一声脆响。
那家仆惨叫一声,感觉手腕像是被一头疯牛撞上,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一把油光锃亮的锅铲,不偏不倚,正好拍在他的手腕上,然后轻飘飘地飞回了后厨。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众人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手。
林平之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破客栈里还真有硬茬子。
“找死!”
他怒喝一声,腰间长剑“呛啷”出鞘,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直刺阿七的面门。
阿七吓得魂都快飞了,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胡乱将手中的抹布往前一甩!
“啪!”
一声响亮清脆的耳光声。
那块油腻腻、湿漉漉,不知擦过多少桌子,沾染了多少汤汁的抹布,竟像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糊在了林平之那张自命不凡的俊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他抽得一个趔趄,在原地转了两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世界,安静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金风派的少主,一个前途无量的二流高手,就这么……被一块抹布给抽翻了?
“哎……”
一声充满了极致烦躁和没睡醒的起床气的叹息,从柜台后幽幽传来。
唐不二睡眼惺忪地从那张唯一幸存的躺椅上坐起来,满脸都是被人打扰清梦的痛苦。
他慢悠悠地走到门口,捡起地上那柄因为主人摔倒而掉落的、镶着宝石的长剑,拿在手里掂了掂。
“剑不错,可惜是铁包银,外面这几颗还是玻璃的。”
他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还坐在地上发懵的林平之,开始了他最擅长的业务。
“这柄剑,鞘是好木头,算你一百两。你的人吓到了我的伙计,惊吓费二百两。最重要的是,你打扰了我睡觉,精神损失费,三百两。”
唐不二伸出六根手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承惠,六百两银子。现金还是刷卡……哦不,是现付还是打欠条?”
林平之被这番操作彻底搞懵了,他涨红了脸,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唐不二怒吼:“你……你敢敲诈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唐不二懒得理他,只是冲着后院的方向,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嗓子。
“那个放冷气的,来活儿了。”
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林平之身后。
正是冷刃。
冷刃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平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根不听话的木柴。
他一把抓住林平之的后衣领,就像抓一只小鸡一样,轻而易举地将他提了起来,拖向后院。
“这位少爷,对我们客栈的规矩有点误解,你带他去柴房,好好给他讲解一下,什么叫‘劈柴悟道’。”唐不二不耐烦地挥挥手。
半个时辰后。
林平之失魂落魄地从后院走了出来,他浑身沾满了木屑,脸上还带着几道被斧头柄刮出的红印,那双曾经傲慢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乖乖地,将六百两银票,双手奉上,然后带着他那几个吓傻了的家仆,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街角。
经此一事,所有涌入云锦城的江湖人士,都牢牢记住了一条新的铁律。
有间客栈,有它自己的规矩。
在这里,你可以吃饭,可以睡觉,可以打探消息。
但你,绝对不能闹事。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会有一把锅铲飞过来,还是一块抹布糊你脸上,又或者,是被一个废人拖去后院,体验什么叫生不如死。
客栈的生意,在一种诡异的和谐中,越发火爆。
暗地里,冷刃通过竹影楼残存的秘密渠道,已经将“天工造物图纸重现”的消息,传递了出去。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云霓裳在客栈住了几天,她每日推开窗,看着院子里那群曾经的江湖大佬,如今却为了能早点吃上饭而卖力干活的场景,心中那份对生死的恐惧,竟也淡了几分。
她觉得,这位唐掌柜,或许真的不是人。
而是制定规则的,神。
夜,深了。
客栈打烊,喧嚣散去。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熟练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径直来到后厨。
月光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纸包,将里面无色无味的粉末,尽数倒入了后厨那口巨大的储水缸中。
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如同鬼魅般,原路退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这一切,都被躺在大堂那张专属躺椅上,双目紧闭,鼾声微起的唐不二,“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鱼儿,终于咬钩了。
不过,这来的,好像不是他想钓的那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