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唐不二和齐玄帧身上。
仿佛那并非寻常的交易，而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开场。
齐玄帧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能够形容。
那是青，是灰，是见鬼的颜色。
他看向唐不二的眼神，复杂到难以言喻。
从一开始的轻视。
到试探时的凝重。
再到被揭露秘密时的骇然。
直到此刻，那种深植灵魂的恐惧。
以及，一丝无法压抑的，名为“狂喜”的颤栗。
这个胖子。
他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那些连天机阁最核心长老都不曾知晓的秘密？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齐玄帧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
如同破败的古钟，在风中哀鸣。
他死死地盯着唐不二。
试图从那张肥胖、看似平庸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唐不二却笑了。
那笑容，带着市井的憨厚。
又透着洞悉一切的冷酷。
“齐阁主。”
他轻拍齐玄帧的肩膀。
那动作，显得异常亲昵。
又诡异地让人毛骨悚然。
“我的时间宝贵。”
“你的时间，也一样。”
“生意，就是生意。”
“一锤子买卖，童叟无欺。”
齐玄帧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试图平复体内翻涌的波涛。
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地闪过。
这个胖子，掌握了太多秘密。
多到足以颠覆天机阁，乃至整个江湖的秘密。
“仙之谷的门”。
“梅花坞之主的把柄”。
“一个老仇家”。
每一个词汇，都如同重锤。
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头。
他不是没有选择。
他可以选择拒绝。
然后，与这个深不可测的胖子不死不休。
可下场呢？
旗杆上的青使，就是最好的例子。
还有那被一茶杯砸晕的信使。
“你疯了！”
他心中的某个角落，歇斯底里地嘶吼。
“这是在与整个梅花坞为敌！”
“甚至……与那传说中的‘仙之谷’作对！”
但他更清楚。
眼前的这个胖子，比梅花坞，比仙之谷。
更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他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这种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更何况。
唐不二给出的诱惑，实在太大。
大到让他无法拒绝。
梅花坞之主的把柄。
仙之谷的秘密。
如果他能得到。
天机阁将不再只是情报组织。
而是……超脱世俗的真正掌控者。
良久。
久到阿七都快憋不住要问“老头你到底给不给钱”的时候。
齐玄帧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写满了屈辱，与……隐隐的野心。
他看着唐不二。
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好。”
“我……成交！”
他一字一顿。
如同用尽了全身力气。
“三万两黄金，外加《天机录》。”
“这些‘展品’，我要了。”
齐玄帧的目光，落在那张完整的“天工造物”图纸上。
他的眼神，带着极度的渴望。
“那张图纸，你也要给我。”
“至于我的‘添头’，就是帮你……搞定那个老仇家。”
唐不二满意地笑了。
胖脸上堆满了褶子。
就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爽快！”
他拍了拍齐玄帧的肩膀。
然后，他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
对着齐玄帧摇了摇。
“齐阁主，你理解错了。”
齐玄帧一愣。
心中警铃大作。
“你……什么意思？”
唐不二的笑容，敛去了一半。
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我的意思是。”
“这三万两黄金和《天机录》，是你买这两具‘展品’和这张图纸的钱。”
“这是规矩。”
“而帮你搞定老仇家。”
“这是另外的价钱。”
齐玄帧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被气炸了。
“你……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唐不二却不以为意。
他慢悠悠地走到躺椅旁。
拿起桌上阿七刚刚丢回来的钱袋。
掂了掂。
“砰。”
钱袋再次被他丢回齐玄帧面前。
“三百两银子的咨询费，这就算是预付款了。”
“你听好了。”
唐不二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的老仇家，不好惹。”
“他当年为了夺我一样东西，设计了一场惊天阴谋，牵连甚广。”
“甚至连大乾王朝，都被他搅了个天翻地覆。”
齐玄帧的瞳孔，猛然收缩。
大乾王朝被搅得天翻地覆？
这胖子，到底卷入了何等恐怖的漩涡？
“所以，搞定他。”
唐不二的目光，变得深邃。
“不单单是武力。更需要……天机阁的影响力。”
“我需要你。利用天机阁的情报网络，将他当年做下的所有恶行，都给我挖掘出来。”
“公之于众。”
“我要让他，成为整个江湖的公敌！”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万人唾骂！”
“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唐不二的声音，虽然不高。
却如同九幽寒冰。
字字句句，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这恨意，甚至让齐玄帧，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见过太多江湖仇杀。
也见过太多朝堂倾轧。
但如此深沉。
如此隐忍。
又如此爆发的恨意。
他平生未见。
“而这，只是第一步。”
唐不二话锋一转。
“第二步，梅花坞。”
“我要你，帮我把梅花坞搅个天翻地覆。”
“将他们内部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全部揭露。”
“我要让梅花坞，彻底瓦解。”
齐玄帧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这胖子，胃口大的吓人。
这是要清洗整个江湖吗？
“如果我做到了呢？”
他声音嘶哑。
唐不二再次露出那种，只有在谈钱时才会有的狂热眼神。
“如果做到了。”
“黄金十万两！”
“外加，我亲手改良后的《天工造物》完整版图纸！”
“以及，我知晓的……仙之谷所有秘密！”
“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唐不二拍了拍齐玄帧的脸。
力道不重。
却让齐玄帧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划算吗？
齐玄帧心中狂吼。
那可是十万两黄金！
是足以让他天机阁富可敌国的财富！
更是《天工造物》和仙之谷的秘密！
这足以让他成为，真正俯瞰天下的存在！
但……代价呢？
与江湖上的顶尖势力为敌。
甚至与传说中的仙之谷，也扯上关系。
“这笔买卖。”
齐玄帧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图纸上。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我……要考虑。”
唐不二摆了摆手。
“行了。”
“天快亮了，我得去补个觉。”
“你去好好考虑。”
“等你考虑好了，再来找我谈。”
他指了指旗杆。
“那两件‘展品’，就先放你这儿。”
“图纸你也拿走。”
齐玄帧愕然。
“你就这么信我？”
唐不二走到他面前。
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
“齐阁主。”
“你已经把《天机录》都交出来了。”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我放心的？”
“更何况。”
他凑到齐玄帧耳边。
声音轻如蚊蚋。
却让齐玄帧如遭雷击。
“我知道你的秘密。”
“也知道你那老仇家的弱点。”
“别耍花样。”
“不然，你拿走的，可就不是图纸和尸体了。”
“而是……你的命。”
话音落下。
唐不二打了个哈欠。
摇摇晃晃地走回里屋。
留下齐玄帧，像一尊石雕般。
僵硬在原地。
他呆滞地看着手中被唐不二塞进来的，那卷《天机录》。
又看了看桌上，那被唐不二亲手放到他面前的《天工造物》图纸。
以及旗杆上，被晨风吹拂得有些诡异的青使。
他感觉。
自己仿佛从一个猎人，瞬间变成了一头，被捆上诱饵的，待宰的羔羊。
而那个胖子，才是幕后真正的……猎手。
天边。
鱼肚白已然褪去。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万丈金光，洒满了云锦城。
新的一天。
更血腥、更疯狂的江湖。
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