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轻飘飘的“查水表”，像是一根无形的针，戳破了在场所有人最后的幻想。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无论是天价债务，还是神魔互噬，都还在一个勉强可以被“武学”或者“异术”解释的范畴内。
那么此刻，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见证的，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故事。
长街之上，死寂无声。
风停了。
那毁天灭地的魔气与神威，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街道，和一群跪在地上，身体与灵魂一同被抽空了的江湖人。
齐玄帧，这位天机阁主，当代武林的泰山北斗，此刻正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趴在地上。
他不是不想起来。
而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不是因为威压，威压早已散去。
是他的道心，那颗他苦修百年，自以为坚如磐石，能洞察天机的道心……碎了。
碎得比被幽泉魔气腐蚀掉的青石板，还要彻底。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反复回荡着那个胖子老板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用一顿饭，布局三十年，养出了反噬神明的血莲。
用一把算盘，拨乱了神罚的因果。
用一碗红烧肉，终结了一场灭世的危机。
最后，他烦恼的，不是那毁天灭地的神明，而是……物业要上门查水表。
齐玄帧的身体，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在窥见了宇宙终极真理的一角后，凡人有限的认知系统，彻底崩溃过载的生理反应。
他忽然想笑。
笑他自己，笑天机阁，笑这满江湖的英雄豪杰，汲汲营营，争名逐利。
原来，在这间小小的客栈老板眼中，他们与那被当成“空气净化器”的神明，与那被贬为“首席保洁”的霸主，并无本质区别。
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资产。
或者说，是会产生费用的……负资产。
就在这时，那扇挂着“打烊”木牌的大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一道缝。
唐不二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他皱着眉头，脸上挂着一种“怎么还没走”的嫌弃表情，目光在外面这片狼藉上一扫。
“哎，我说你们。”
他那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热闹看完了，不给钱就算了，还把我门口弄得这么乱。”
“垃圾也不知道收拾一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齐玄帧的身上。
齐玄帧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谁，穿白衣服的老头。”
唐不二用下巴指了指齐玄帧。
“对，就是你，别趴着装死。”
“你之前不是出价十五万两黄金吗？虽然没成交，但也算参与了本店的商业活动。”
唐不二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地说道。
“按照本店《大型拍卖会现场管理规定》第四十一条，所有与会嘉宾，都有义务维护现场环境的整洁。”
“现在，我命令你，去，把那边的垃圾，给我扫一扫。”
唐不二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向了不远处，那堆被魔气腐蚀后剩下的，黑乎乎的粉末。
以及……那滩已经不省人事，只剩半口气的，梅花坞之主。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齐玄帧的身上。
让天机阁主……去扫大街？
还扫他一生的宿敌？
这已经不是侮辱了。
这是在把这位武林神话的尊严，按在地上，用算盘珠子，来回碾压！
齐玄帧趴在地上，身体剧烈起伏，那张仙风道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抗。
他想咆哮。
他想告诉这个胖子，他齐玄帧，宁可站着死，也绝不……
“哦，对了。”
唐不二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
“你要是不愿意扫也行。”
他慢悠悠地说道。
“那我只能让我的新员工，那位‘首席保洁’，亲自动手了。”
“不过他刚入职，业务不熟，万一控制不好力道，把他自己给扫没了……”
唐不二咂了咂嘴，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那可就是一笔巨大的国有……哦不，本店资产流失啊。”
“这笔损失，我肯定是要记在你的头上的。”
“毕竟，是你拒绝履行嘉宾义务，才导致的这起安全生产事故嘛。”
齐玄帧的身体，僵住了。
他听懂了。
他要是不去扫，这个魔鬼，就会让梅花坞之主自己爬起来，把自己扫进垃圾堆。
而梅花坞之主因此嗝屁的这笔烂账，最后还要算在他齐玄帧的头上。
这他妈的……是什么见鬼的逻辑？！
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荒诞，涌上了齐玄帧的心头。
他缓缓地，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看唐不二，也没有看周围那些惊骇的目光。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墙角，捡起了净远和尚之前丢下的那把扫帚。
然后，他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滩代表着他一生宿敌的“垃圾”。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将他苍老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长街之上，无数江湖客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震得粉碎。
而客栈门口，唐不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和气生财。”
他嘟囔了一句，刚准备关门。
“老板！”
阿七抱着他的铁锹，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您刚才说……‘大房东’要来查水表？”
“那是什么意思啊？是比刚才那个黑乎乎的家伙，更厉害的敌人吗？”
这个问题，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唐不二闻言，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那抹熟悉的，对金钱的忧愁，又爬了上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了旁边的张子墨。
“子墨。”
“学生在！”
“把这个，裱起来，贴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
张子墨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整个人都石化了。
那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藏宝图。
那是一张……账单。
【有间客栈，云锦城东城区分店，本月物业管理费催缴通知单】
【应缴金额：灵石，三千块。】
【滞纳金：每日万分之一。】
【收款单位：诸天万界业主委员会】
【温馨提示：若逾期三月未缴，‘业委会’将有权派遣‘执法队’，前来查封您的店铺，并……格式化您的世界。】
唐不二看着那张催缴单，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尽的，发自灵魂深处的肉痛。
“妈的。”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个月的房租，又白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