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有间客栈的院子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血红。
死寂。
阿七缩在角落里，刚想偷个懒，却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毛。他抬起头，顺着那股让人心悸的视线源头望去，正对上张子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不是平日里温和的、算错了账会心疼半天的账房先生的眼神。
那是一种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骨血，甚至要将人的魂魄都从躯壳里揪出来的眼神。他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柜台后那个胖子。
就连后厨门口，正在用一块鹿皮细细擦拭斩骨刀的老周，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抬起眼，刀锋上反射的冷光，在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一闪而过。
气氛，比坠龙崖上千百人混战时，还要凝固。
“子墨，你……”
阿七刚壮着胆子想开口问一句，异变陡生。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从张子墨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猛地双手抱头，那张总是温和冷静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反复捶打，整个人从凳子上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那不是质问，更不是寻仇。
那是记忆的洪流冲垮理智堤坝时，最纯粹的剧痛。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唐不二抬起头，脸上的陶醉瞬间被一种夸张的“关切”所取代。他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痛心。
“子墨！怎么了这是？算错账了？”
“哎呀，我就说嘛，咱们店最近生意太好，利润太高，你这小心脏肯定受不了。乍一算出来总数是容易头晕，你可千万别激动！人激动坏了不要紧，要是摔坏了我的算盘，那可是传家宝！”
阿七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想扶起在地上抽搐的张子墨，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老周放下了厨刀，无声地走了过来。他的眼神，在状若疯癫的张子墨，和那个一脸市侩、嘴里还在念叨着算盘折旧费的胖子老板之间，来回扫视。
那份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怀疑，此刻，如雨后的藤蔓，开始疯狂地滋长。
就在这时，一张折叠的纸条，从张子墨不断挣扎的袖口中，悄然滑落。
纸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离老周的脚边不过三寸。
他弯腰，捡了起来。
上面是几行龙飞凤舞，却又带着几分仓惶的字迹，正是纸阎罗的手笔。
“债已清，君所寻非眼前人。速离因果地，莫入算盘中。”
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发自肺腑的警告。这信，像是写给张子墨的，又像是在提醒他自己。
老周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的深意，一道肥硕的影子已经带着风，从他身边掠过。
唐不二眼疾手快，一把就将那张纸条从老周手里抄了过去。
他凑到眼前，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怒火冲天而起。
但那怒火的焦点，却完美地跑偏了。
“纸阎罗！你个杀千刀的白食客！”
唐不二的咆哮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偷吃我的！偷住我的！现在还敢挖我的墙角？！你好大的胆子！”
他捏着那张纸条，气得浑身肥肉乱颤。
“写信不要钱吗？！这上好的竹浆纸，这徽州的松烟墨，钱付了吗？！啊？！”
他将算盘在柜台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巨响。
“你们看好店！尤其是子墨！你可是本店的核心资产，千万别坏了！要是脑子烧糊涂了算不清账，我拿你们是问！”
“老子今天非把那老神棍的皮扒了当鞋垫不可！”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像一头被抢了窝边草的愤怒野猪，轰隆一声，直接撞开客栈大门，怒气冲冲地杀了出去。
……
云锦城西，一处僻静的院落里。
神相纸阎罗刚换上一身干净的道袍，给自己沏了壶热茶，正准备长出一口气，庆祝自己逃出生天。
突然，他脊背猛地一寒。
一股无法形容的、不是杀气、却比杀气恐怖百倍的恐怖“债主之怒”，隔着半座城，将他死死锁定。
“咯噔”一声，茶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纸阎罗脸上血色尽褪，魂都快吓飞了。
他想也不想，连桌上的银子都来不及拿，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烟，撞破窗户，将毕生轻功发挥到了十二分的极致，朝着城外亡命飞奔！
于是，云锦城的居民，在黄昏时分，看到了此生最怪诞的一幕。
一个身形飘忽、宛如鬼魅的清瘦道人，在屋顶上、小巷间疯狂穿梭，身后还带着一溜烟的残影。
而在他身后百丈之外，一个身形肥硕的胖子，背着手，迈着不紧不慢的“六亲不认”步伐，悠哉悠哉地跟着。
那胖子甚至没有提气，就那么走着，却始终与前面的道人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他那中气十足的叫骂声，传遍了半个云锦城。
“前面的那个！对！就是你！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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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的住宿费结一下！”
“还有我那三坛女儿红的酒钱！二百三十七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还我饭钱——！”
纸阎罗欲哭无泪，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跑炸了。
他终于被逼到了城郊的一处绝路，前面，是一个臭气熏天的猪圈。
那股要将他扒皮抽筋的“债意”，已经近在咫尺。
纸阎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一咬牙，想也不想，一头就扎进了那个最肮脏的猪圈里，“噗通”一声，用温热的猪粪和黏腻的烂泥，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埋了起来。
那股能让野狗都绕道走的恶臭与污秽，完美地隔绝了他所有的气息。
片刻后，唐不二晃晃悠悠地追到了猪圈外。
他立刻嫌弃地捏住了鼻子，往后退了三大步。
“呸，真他娘的臭。”
他皱着眉，探头往里瞧了瞧，那些哼哼唧唧的肥猪，也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那老小子再穷，再讲究，也不至于钻猪圈吧？我的鞋可是新做的，这要是踩一脚，洗鞋的钱又得算他头上。”
他骂骂咧咧地嘀咕了几句，转身，朝着另一条路，溜达着走了。
嘴里还在盘算着下次抓到那老神棍，一定要加收一项“环境污染费”和“精神内耗费”。
猪圈里，纸阎罗感觉到那股山一般沉重的压力终于消失，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瘫软在烂泥里。
他如蒙大赦。
但紧随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直透骨髓的恐惧。
那个胖子……
他根本没用真气，没用任何武功。
他只是……在散步。
像一个饭后消食的员外，追着自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