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那几声稀稀拉拉，却又透着无比真诚的掌声，终于停了。
阿七和张子墨的手掌都拍红了，脸上还带着一种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呆滞的亢奋。
魁梧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他那张溅着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仿佛自己的行为，得到了至高的认可。
他冲着唐不二，这个客栈里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与他“同仇敌忾”的胖子，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深藏不露的知己。
“唐掌柜，你很不错。”他难得地夸了一句，声音里的杀伐之气淡了些，“有你这般见识，这客栈，倒也算是一方净土了。”
唐不二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肥肉都挤成了一团，那副谄媚又与有荣焉的模样，活像自家儿子考上了状元。
“哪里哪里，都是壮士您领导有方！您这才是为民除害，我们这，顶多就是给您呐喊助威，递个茶水，收个尸……哦不，是瞻仰一下您的英雄风采！”
魁梧客对这番话很是受用，不再多言。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如同死狗一般的梵心教上人身上。
“妖邪未除，不算功德圆满。”他缓缓抬起了脚，那只穿着沾满泥土和血污的靴子，对准了上人的脑袋，“我这就送他，去见真正的佛祖。”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只是要踩死一只碍事的蟑螂。
“脚下留人！”
一声凄厉的，饱含着巨大悲痛的尖叫，响彻大堂。
魁梧客的动作一顿，皱眉看去。
只见唐不二一个猛虎扑食，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使不得啊！壮士！万万使不得啊！”
魁梧客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愠怒：“唐掌柜，你这是何意？莫非你对此等妖人，心生怜悯？”
“怜悯？我怜悯他？”唐不二抬起那张沾着灰，挂着泪的胖脸，满眼都是血丝，指着自己的心口，痛心疾首，“我这是怜悯我自己啊！”
他指着上人脑袋底下的那块地砖，声音都在颤抖：“您看看！您仔细看看！这块金丝楠木地砖，可是我从前朝一个王爷府里死皮赖脸淘换来的！冬暖夏凉，水火不侵！您这一脚下去，‘噗嗤’一声，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这砖……可就毁了呀！”
“这血，渗进木头的纹路里，七天七夜都擦不干净！这味儿，得三个月才能散尽！您是拍拍屁股走人了，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到时候客人一进门，闻到这味儿，还以为我这客栈是杀猪的屠宰场呢！我的损失谁来赔？！”
魁梧客被他这番话吼得一愣一愣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块平平无奇，甚至还有几处划痕的地砖，又看了看抱着自己大腿，哭得鼻涕都快出来的胖子，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胖子嘴里说的，到底是人命重要，还是这块破木头板子重要。
阿七和张子墨在旁边也看傻了。
他们以为老板终于良心发现，要出手救人了。结果……搞了半天，是心疼他的地砖。
“那你待如何？”魁梧客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觉得这胖子是在消遣他。
“不能在这儿！”唐不二斩钉截铁地说，他松开大腿，爬了起来，脸上悲痛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个精明商人的算计。
“壮士，您想啊，咱们得换个思路。”他凑到魁梧客身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比划着，“杀人，也要讲究个成本与收益。您这么一脚踩死他，除了弄脏我的地，听个响儿，还有什么好处？”
他掰着指头，开始给这位杀神算账：“你看，首先，尸体处理费。这得花钱吧？其次，名誉损失费。我这客栈传出去死了人，还是个邪教头子，多不吉利？再者，您这义举，谁知道？谁给您立牌坊？谁给您送锦旗？”
魁梧客被他这一连串的“费”给说懵了。
“所以呢？”
“所以，咱们要把他的剩余价值，榨取到最大化！”唐不二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铜灯笼，“这老小子是梵心教的头儿，官府那边，肯定挂着他的悬赏！咱们把他活着交到衙门，不仅能拿到一大笔赏金，还能落个‘拾金不昧’……哦不，是‘协助官府，智擒妖人’的好名声！”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招手。
“到时候，官府出人，官府行刑，砍头也好，凌迟也罢，都跟咱们没关系！咱们拿着赏钱，吃香的喝辣的，您继续当您的大侠，我继续开我的客栈，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啊！”
魁梧客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简单的，非黑即白的脑子里，第一次被塞进了“成本”、“收益”、“剩余价值”这些复杂的概念。他觉得这胖子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就在这诡异的对峙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被当成货物一样讨论的梵心教上人，眼皮，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剧痛。他本能地想看看，那个将他引以为傲的音波功和上百教徒都轻易碾碎的煞星，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然而，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个浑身浴血、杀气腾身的大汉。
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了那个正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跟大汉分析着如何将自己卖个好价钱的……胖子老板身上。
那一瞬间。
梵心教上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痛楚，所有的怨毒，所有的不甘，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极致的恐惧。
那不是凡人见到猛虎的恐惧。
那是蝼蚁，窥见了天道一角的，绝对的，足以让神魂都为之崩碎的，绝望。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贪财市侩的胖子。
他看见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在那黑暗的中央，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色莲花，静静地悬浮着。那莲花，散发着圣洁而又诡异的光，花瓣的每一次翕动，都仿佛在吞噬着一个又一个的世界。而在莲花的上方，一个模糊的、看不清面目的影子，正用一种玩味而又漠然的目光，俯瞰着他。
那道目光，他曾在教中古籍最深处一页禁忌的插图上，见过。
“青……青莲……”
上人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不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上血色尽褪，那表情，比见到了真正的地狱还惊恐百倍。
“你……是……”
“妖言惑众！”
魁梧客没听清他说什么，只当这妖僧在耍什么最后的把戏。他眼中寒光一闪，再不迟疑。
“我改主意了，赏钱我不要了！”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劲风，朝着上人的天灵盖，猛地拍了下去！
这一掌，足以将金石拍为齑粉！
然而，预想中脑浆迸裂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一只胖乎乎的，还沾着几分油光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魁…梧客的手腕下方，轻轻地，托住了他那雷霆万钧的一掌。
正是唐不二。
“哎，壮士，别冲动嘛。”
唐不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仿佛只是随手接住了一个掉下来的茶杯。
“买卖不成仁义在，生意……是可以再谈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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